“一家三口不懂经营,却总能精准哄好心情最差的爸爸。”
“一家三口不懂经营,却总能精准哄好心情最差的爸爸。”
第 1
“哥,付款页面又卡住了。”
林知意把手机往林嘉树面前一推,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页面中央挂着一圈转不停的灰色图标,下面是一串让人眼熟的金额。林嘉树低头看了三秒,眉头拧得比顾承岳签合同的时候还紧。
“这不是卡住。”他伸手点了返回,“这是让我输密码。”
“那你输。”
“我不知道。”
“你不是天天刷父亲的黑卡吗?”
“刷卡和记密码是两回事。”林嘉树把手机推回来,语气理直气壮,“而且这张卡不是我保管的,是父亲让管家放在抽屉里的。密码当然只有他记得。”
林知意瞥了一眼他空空荡荡的双手。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来付款?”
“因为你说要给母亲买。”
“我说的是母亲看上的那只胸针。”
“对啊,所以我负责解决。”
“你连支付页面都解决不了。”
林嘉树抬手捏了捏眉心,剪裁合身的浅灰色休闲衫被他穿得像临时参加一场董事会。他个子高,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前,影子压过了手机屏幕,偏偏脸上全是面对支付页面时的茫然。
林知意忍不住笑了一声。
坐在沙发上的林佩兰抬起头,手里还捧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她今天穿着米白色针织裙,耳垂上是一对小巧的珍珠,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着,像完全没听见儿女正在争论谁更没用。
“别为了一只胸针吵。”她说,“不买也没关系。”
“那怎么行?”林嘉树立刻转身,“母亲喜欢,就是要买。”
“可父亲说过,这周不要再——”
“父亲说的是别让他看见账单。”林知意打断他,拿回手机,“不是不许买。”
林佩兰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动作没逃过林知意的眼睛。母亲总是这样,想要什么时先替别人找理由,仿佛只要说一句“算了”,所有人的麻烦都能被她收回去。
可家里从来不需要她替谁省麻烦。
林佩兰名下有自己的账户和财产,买一枚胸针根本不必经过任何人。只是她被顾承岳和两个孩子宠得太久,连提出愿望都像在试探大家的心情。
林知意把手机放到一旁,起身走到沙发前,弯腰抽走母亲手里的茶杯。
“母亲,您刚才看那只胸针看了七分钟。”
“有那么久吗?”
“页面自动锁了两次。”
林嘉树在旁边补充:“第三次是妹妹解开的。她记得您的手机密码。”
林佩兰抿了抿唇,目光落到茶几上。茶几旁堆着几只刚送来的购物袋,最上面那只印着珠宝店的黑色标志,袋口被林知意故意敞开,里面露出一截丝绒盒子的边角。
“你们已经买了?”林佩兰问。
“还没有。”林知意说,“但只差父亲的密码。”
林嘉树立刻咳了一声:“主要差父亲的密码。”
“那就不要买了。”
“母亲。”兄妹两人同时开口。
林佩兰被他们逗得笑起来,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的笑声不大,却让餐厅里那点因为账单而绷起的气息松开了。
家里人私下都说,母亲是只笨蛋金丝雀。
她不笨在脑子,而是笨在太容易相信别人。顾承岳随口说一句“这件好看”,她就能穿上一个季度;林嘉树说“母亲该换车了”,她便会坐进一辆车库里最不适合她的跑车;林知意说“这家餐厅的甜点必须试”,她哪怕刚吃完晚饭,也会认真留出半块蛋糕的位置。
她被放在家里最柔软的地方,连一句重话都不用听。
至于林知意和林嘉树,则是母亲养出来的两只金丝大鹅。
这个称呼最初是顾承岳说的。
那天林嘉树替林佩兰争一只限量手袋,林知意负责在旁边把顾承岳哄到笑。两个人一唱一和,像训练有素的推销员,最后成功让顾承岳多开了一张卡。
顾承岳签完字,盯着他们看了半天,才说:“你们两个不是鹅是什么?一个只会伸脖子要,一个只会在旁边嘎嘎叫。”
林嘉树当场抗议,林知意却笑着收下了这个称呼。
毕竟金丝大鹅也不差。住的是城市总部附近的顶层住宅,车库里停着一排足够让人认错价格的超跑,父亲的黑卡在哥哥手里比门禁卡还熟。母亲只要多看一眼橱窗,他们就会一起把目标记下来,再想办法让顾承岳在回家后心情变好。
这是家里的固定配合。
不需要排练,也不需要谁提醒。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进来,把一只文件夹放到餐桌上。
“小姐,少爷,先生今天可能会晚些回来。”
林知意回头:“多晚?”
“顾氏总部临时有会,先生让我转告夫人,晚餐不用等他。”
林佩兰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把茶杯接回去,杯壁碰到碟子,发出清脆的一声。
林嘉树先看向林知意。
兄妹之间不需要说话。这个声音意味着顾承岳今天在公司遇到了麻烦,或者至少不想把麻烦带回家。按照往常,他会在玄关换鞋时把眉头压得很低,晚餐时只动几下筷子,等林佩兰问第三遍才说一句“没事”。
而所谓没事,通常意味着事情已经够大。
林知意拿起手机,点开购物页面,把那只胸针重新放进购物车。
“父亲晚回来,正好。”她说。
林嘉树看她:“你打算现在下单?”
“现在下单,等他回来就能看见母亲戴上。”
“密码怎么办?”
林知意把手机递给他:“你去找管家问。”
“管家也不知道。”
“那你去车库。”
“去车库做什么?”
“挑一辆最贵的车,停到门口。父亲看见车,心情会好一点。”
林嘉树沉默两秒:“你知道车库里哪辆最贵?”
“知道。”
“你知道那辆车的钥匙在哪儿?”
“也知道。”
“你知道怎么开?”
“当然。”
林嘉树看着她,伸手把手机拿过去,熟练地划到支付页面,却仍旧卡在密码输入框。
“那你自己去。”
“我负责哄父亲。”林知意从他手里抽回手机,“你负责记密码。分工要明确。”
林佩兰忍不住笑:“你们两个别把承岳吓着。”
“父亲不会被吓着。”林嘉树说,“他只会问这次又买了什么。”
“然后假装生气。”林知意接上。
“然后母亲替我们说话。”
林佩兰抬眼看他们:“我什么时候替你们说过话?”
“每次。”兄妹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她嘴角的笑压不住了,抬手用指尖点了点林嘉树的额头,又朝林知意招了招手。林知意坐到她身边,母亲立刻把她鬓边滑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熟得像她仍旧是那个需要被整理衣领的小姑娘。
林知意垂眼看着母亲腕上的细链。
那条链子很漂亮,镶着一颗颜色清淡的蓝宝石,是顾承岳去年送的。林佩兰从不主动提礼物,也很少说自己喜欢什么。可每次顾承岳送错东西,她都会先笑,再把东西收好;送对了,也只是说一句“挺好”。
只有林知意知道,母亲真正喜欢的东西,往往会在网页上停留很久,却从不点下购买。
“母亲。”她忽然问,“您真的不想要那只胸针?”
林佩兰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胸针戴不了几次。”
“您想戴几次就戴几次。”
“还有,承岳最近——”
“他最近更需要看见您开心。”林知意说。
林佩兰看向她。
林知意把那只丝绒盒子从购物袋里取出来,放到母亲膝上。盒子还没打开,母亲的手便覆了上去,像是怕它滑走,又像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接住了。
林嘉树站在旁边,终于放弃和密码较劲。
“父亲那边的账,我去处理。”他说,“母亲,您先看看合不合适。”
“可这是你们替我选的。”
“不是。”林知意纠正,“是您看中的。我们只是把它拿过来。”
林佩兰的睫毛轻轻一动。
她打开盒子。
银色胸针躺在黑色丝绒里,形状是一只展翅的小鸟,翅尖嵌着几颗细碎的蓝钻。林佩兰低头看了许久,指腹小心碰过翅尖,生怕留下指纹。
“好看吗?”她问。
“好看。”林嘉树说。
“很适合您。”林知意说。
“那就买了。”林嘉树拍板,“密码我让人去问。”
林佩兰抬头:“不许胡闹。”
“这不是胡闹。”林嘉树把胸针盒从她手里拿走,转身就走,“这是金丝大鹅的职责。”
林知意跟在他身后:“你先别急着走,父亲的黑卡在你手里。”
“所以才让你一起去。”
“我不替你输密码。”
“那你替我记。”
“我记得比你多,不代表要替你承担后果。”
两人的声音一路飘向门口。林佩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互相拆台,唇边的笑意却慢慢停了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知意回头,看见屏幕上的新消息。
——先生今晚不回家,会议延长,预计凌晨后返程。
她把消息念了出来。
林嘉树停下脚步,刚才那点轻松从脸上退了下去。
林佩兰没有看他们。她走到落地窗前,手掌贴上玻璃。窗外的江水被夜色压成一条暗亮的线,远处那栋临江新别墅的灯光,正隔着宽阔水面一盏盏亮起来。
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知意,嘉树。”
兄妹两人同时回头。
林佩兰仍望着江面,声音很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替别人找退路。
“那栋别墅……”她顿了顿,手指在玻璃上停住,“如果我说,我想要它呢?”
第 2
林知意刚要开口,林嘉树已经把她往旁边一挡。
“先别说。”
他的手还搭在胸针盒上,像是怕林佩兰下一秒就把它推回来。手机屏幕停在支付页面,密码框里空空荡荡,旁边的倒计时只剩二十七秒。
林知意看了一眼:“你不会又忘了吧?”
“什么叫又?”
“上次买车载冰箱,你输的是母亲生日。”
“那次是你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的是银行卡后四位。”
林嘉树低头看着屏幕,眉头越拧越紧。他个子高,站在沙发前几乎挡住了林佩兰的视线,却挡不住那只黑色丝绒盒子露出来的银色翅尖。
“密码是六位。”他说。
“这不算线索。”
“父亲常用的。”
“更不算。”
林佩兰从落地窗前转过身,手还压在玻璃留下的凉意上。她看着儿子手里的手机,眼睛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期待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承岳的密码,你们不是都记得吗?”她问。
林嘉树抬头:“我记得黑卡额度。”
林知意嗤了一声:“这个确实。”
“那张黑卡没有固定额度。”
“所以你记得的是它能买什么,不是怎么付款。”
“这两件事差别很大。”
林知意伸手把手机抽回来,重新点进购物车。页面提示刚才的登录已经失效,胸针的库存只剩一件。她指尖停在屏幕上,抬眼看向哥哥。
“你至少记得是哪张卡。”
林嘉树的表情立刻松了一点:“当然。”
“说。”
“黑色的。”
“父亲的卡全是黑色。”
“那张边角有银线。”
“黑卡都有银线。”
“额度最高。”
林知意盯着他。
林嘉树也盯着她,片刻后把胸口抬高了一点。
“这个我没忘。”
林佩兰终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轻轻发颤。她把胸针盒从他手里拿回来,合上盒盖,指腹在绒面上抚了一下。
“你们父亲知道你们只记得这些,应该会很高兴。”
“他会先问我为什么动他的卡。”林嘉树说。
“那你就说是给母亲买东西。”
“他说不定会问,为什么不刷母亲自己的卡。”
林知意把手机塞进哥哥手里:“因为母亲自己的卡是她的钱,父亲的卡是父亲的钱。想让他高兴,当然要给他一个参与感。”
“你这话听起来像在替他找消费理由。”
“他喜欢。”
林嘉树低头看着付款页面,拇指在密码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按下了一个数字。
林知意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你输入什么?”
“试试。”
“试错三次,卡会锁。”
“那就让它锁。”
“然后父亲回家看见我们把他的黑卡锁了,母亲的胸针没买成,江景别墅也没谈成。”
林嘉树立刻收回手:“别把别墅和密码放在一起说,听着像我会毁掉母亲的房子。”
“你已经差点毁掉胸针了。”
“还没毁。”
“页面又锁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新的提示跳出来。林嘉树把脸偏到一边,像是那行字与自己毫无关系。
林佩兰看着他们,唇角仍然弯着,却没有接兄妹的话。她的手指在盒盖边缘慢慢收紧,银色胸针在缝隙里闪了一下。
林知意看见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我先把胸针留住。你去找管家,再问一次。”
“管家真的不知道。”
“那就问他父亲最近改过什么密码。”
“他要是问我为什么知道——”
“你就说父亲最近工作不顺,怕他忘记。”
林嘉树立刻抬眼:“父亲工作不顺?”
林佩兰的手停住了。
林知意也没回答。她刚才在手机通知里看见的,不只是会议延长。管家发来的上一条消息停在两个小时前。
——先生今天取消了晚餐,吩咐不要送进办公室。
顾承岳忙起来时不会按时吃饭,但很少主动取消晚餐。更少让人别送进去。
林嘉树走到门边,回头看她:“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管家发消息的时候用了三个句号。”
“这算什么?”
“他平时只用一个。”
“你连这个都记?”
“我还记得父亲上次用三个句号,是因为财务部把年度预算表发错了版本。”
林嘉树的脸色变了变,随后又恢复成惯常的漫不经心。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回来拿起车钥匙。
“那我去公司。”
“现在?”
“父亲既然不回家,密码只能去公司找。”
“你打算直接进他的办公室?”
“我打算先问秘书。”
“你上次问秘书,问的是父亲哪张卡能买下整层写字楼。”
“她最后不是回答了吗?”
“她回答的是父亲正在开会,让你不要打扰。”
“那是她没听懂问题。”
林知意伸手拦住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父亲如果真的在为公司烦恼,你拿着黑卡密码去找他,只会让他更烦。”
“那你说怎么办?”
林知意看向林佩兰。
母亲正低头看着那只丝绒盒子。盒盖的边缘被她掐出一点褶皱,她却像没有察觉。落地窗外,江面上的灯被玻璃切成细碎的亮痕,映在她侧脸上,显得她原本柔和的轮廓有些单薄。
“先把胸针买下来。”林知意说。
林嘉树摊手:“密码。”
“找父亲常用的数字。”
“我刚才说了,我忘了。”
“你没忘。”林知意盯着他,“你只是记得不完整。”
“这也能算没忘?”
“你能背出那张卡的最高额度,能说出它哪天送到家,能记得父亲第一次拿它买的那块表,却想不起密码。”
“密码和额度不是一回事。”
“那你试着说。”
林嘉树张了张嘴。
“六位。”林知意提醒。
“父亲第一次拿那张卡买表,是在——”
“别绕。”
“那块表的编号是——”
“哥哥。”
他闭上嘴,手指在车钥匙上敲了两下。金属钥匙扣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应该和母亲有关。”
林佩兰抬眼:“和我?”
“父亲的密码很多都和你有关。”林嘉树说,“你的生日,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你第一次搬进家里的那天。”
林佩兰轻轻皱眉:“承岳怎么会用这些?”
林知意看着她:“因为他记得。”
母亲没有再说话。
林嘉树立刻咳了一声:“但这几个我都试过了。”
“你试过母亲生日?”
“试过。”
“领证日期?”
“试过。”
“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也试过。”
“母亲第一次开车的日期?”
“我怎么可能知道?”
“所以你根本没认真找。”
“这种事应该问父亲。”
“父亲正在为公司烦恼。”
“那就更应该让他刷卡。”
林佩兰抬起头,终于开口:“别为了胸针去打扰他。”
林嘉树和林知意同时看向她。
她把丝绒盒放到茶几上,动作很轻,像在归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承岳最近已经够累了。”她说,“胸针不急。”
林知意伸手按住盒盖,没有让它被推远。
“可您想要。”
林佩兰指尖一顿。
“我只是看着觉得好看。”
“看了七分钟,页面锁了两次。”
“那是因为我在想要不要买。”
“您想了这么久,就是想要。”
“知意。”
母亲叫她名字时,声音仍然温柔,却多了一点阻止的意味。林知意没有松手。她知道母亲不是不想要,只是习惯先看顾承岳的脸色,再看自己的心情。
哪怕顾承岳根本不会拒绝她。
哪怕这个家里最先被满足的人,一直都是她。
“您刚才说想要那栋别墅。”林知意说,“胸针也一样。想要就说出来。”
林佩兰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嘉树站在旁边,收起了脸上那点玩笑,低声补了一句:“母亲,您不用先替父亲省钱。”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佩兰看着两个孩子,手指慢慢从盒盖上移开。她像是终于准备回答,嘴唇刚动了一下,门外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林嘉树朝门口看去。
林知意的手机同时震动。
管家发来消息。
——先生回来了。
门锁响了一声。
林佩兰下意识站起来,手指碰到胸针盒,却没有把它拿走。林知意看见她把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肩背也跟着收紧。
玄关的门被推开。
顾承岳走进来时,深色西装的外套还穿得一丝不乱,眉头却紧紧压着,鬓角那几缕霜色在灯下格外明显。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停在门把上,像是刚把什么麻烦带进了家里。
林嘉树悄悄把手机藏到身后。
林知意的手仍压在那只丝绒盒上。
林佩兰站在茶几旁,刚才那句关于别墅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第 3
顾承岳把手机按灭,抬眼便看见林嘉树藏在身后的手。
“拿出来。”
林嘉树的肩膀僵了一下。
“什么?”
“你每次说什么,手里就有东西。”
林知意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林嘉树瞪她,手却从身后慢慢伸出来,手机屏幕还亮着,支付页面停在那只胸针下方。
顾承岳看了一眼,眉头压得更低。
“你们要买什么?”
林佩兰立刻伸手去拿丝绒盒:“没什么,嘉树随便看看的。”
“随便看七分钟?”
林知意把盒子往自己这边一扣,替母亲挡住了他的手。
“不是他看,是母亲看。”
顾承岳的目光落到林佩兰脸上。
林佩兰像被他当场抓住,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捻了一下。她今天穿着一条浅色长裙,耳边的珍珠随着动作晃了晃,声音还是软的。
“只是觉得好看。”
“喜欢吗?”
“也没有特别——”
“喜欢吗?”顾承岳又问了一遍。
林佩兰抿住唇。
林知意把盒盖打开,露出里面那枚还没买到的胸针图片。页面上的钻石花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专门等着她们把话说清楚。
“喜欢。”她替母亲回答,“母亲看了七分钟,页面锁了两次,还不算特别喜欢?”
林嘉树立刻接上:“第三次是知意解的锁。她记得母亲的手机密码,记得比我多。”
“你记得父亲黑卡的最高额度。”林知意说。
“这两个不能放在一起比。”
“为什么不能?”
“最高额度更有用。”
顾承岳的眉梢动了动,像是想训人,又被这句话堵得没接上。门外管家接过他的公文包,顾承岳却没有往书房走,只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只丝绒盒。
林佩兰悄悄把盒子往后推了一寸。
顾承岳看见了。
“佩兰,胸针买了。”
“还没有。”
“为什么?”
林嘉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的付款失败提示跳出来。林知意眼疾手快按灭屏幕,还是被顾承岳看了个清楚。
“密码不对?”他问。
林嘉树把手机塞进裤袋:“页面有点问题。”
“是你不知道密码。”
“我知道最高额度。”
“我问的是密码。”
“那是另一件事。”
顾承岳抬手按了按眉心,指骨在灯光下泛白。林知意看见他手机屏幕又亮起来,来电备注只显示了一个姓。顾承岳没有接,直接把手机扣在掌心,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公司里的麻烦还跟着他。
林知意看了一眼林嘉树。兄长也看见了,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们不约而同地把那张支付页面收了起来。
母亲却先开口:“承岳,你先去休息。”
顾承岳转头看她:“你不买了?”
“以后再说。”
“为什么以后?”
“因为你今天已经够累了。”
他盯着她,眉头没有松开。
林佩兰的手指又落到盒盖上,像要把那点亮光彻底盖住。林知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往旁边一带。
“父亲,母亲不只喜欢胸针。”
林佩兰看向她:“知意。”
“她还喜欢那栋临江别墅。”
顾承岳的表情停了一瞬。
林嘉树立刻把手机拿出来,点开相册。那张别墅的照片占满屏幕,落地窗正对着江面,露台边摆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绿植。照片拍得很专业,连屋檐的线条都像在报价。
“就是这一栋。”林嘉树说,“母亲上周看房的时候多看了三次。”
“我没有要买。”林佩兰说。
“您问了露台能不能改成玻璃房。”
“只是随口问问。”
“您还问了车库能停几辆车。”
“因为房产顾问站在旁边,不问显得没礼貌。”
林知意把胸针页面关掉,打开那栋别墅的资料:“母亲还问了江边晚上会不会吵,厨房能不能换成您喜欢的尺寸,主卧的窗户能不能看见日出。”
林佩兰的手从她腕间抽回去,落在膝上。
顾承岳看着照片,脸上的紧绷终于裂开一点。
“你喜欢?”
林佩兰没有立即回答。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低响。她垂着眼,指腹缓慢摩挲着裙面上一颗细小的珠饰,像在计算一句话会带来多少麻烦。
林知意忽然明白,母亲不是担心父亲不答应。
她只是习惯了把愿望说得轻一点。轻到别人听见了,也可以当成没听见。
“喜欢就说喜欢。”林知意说,“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放您的东西。”
林嘉树往前一步,把手机递到父亲面前。
“父亲,您最近工作不顺,不能拿我们撒气。母亲看中房子,是她的事。您要是心情好,就买给她;心情不好,也别装作没听见。”
顾承岳抬眼看他。
“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是在提醒您,母亲今天还没开心。”
林佩兰忍不住笑了出来:“嘉树,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有效就行。”
顾承岳看着妻子,眼里的硬色慢慢退下去。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丝绒盒,打开后只看见空空的内衬,盒角还留着购物袋压出的褶痕。
“胸针呢?”
“还没付款。”林知意说。
“买。”
林嘉树把手机递过去:“密码。”
顾承岳没有接。
“你们两个先别想着那枚胸针。”
林知意的指尖停住。
顾承岳转向林佩兰,语气沉了下来,却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锋利。
“佩兰,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林佩兰抬头:“什么?”
“胸针,还是房子。”
“我都——”
“别顺着他们。”他说,“今天你自己选。”
林佩兰的睫毛轻轻一颤。
林嘉树和林知意同时安静下来。
顾承岳把手机放回桌面,解开西装袖口的一颗扣子。那是他回家后极少做的动作,像终于承认自己确实累了,却还要把最重要的事先办完。
“胸针可以明天买,后天买,什么时候都可以。”他说,“房子要是你喜欢,就让人今晚把资料送过来。你告诉他们想怎么改,别让他们替你决定。”
林佩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说了算?”
“当然。”
“你不会觉得太麻烦?”
顾承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想要自己的房子,为什么会麻烦?”
她的手指停住了。
林知意看见母亲眼底那点迟疑终于松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被人小心剪断。林佩兰没有马上笑,只低头看向照片里的露台。
“那我要先去看一次。”
“现在?”
“现在太晚了。”
“那明天。”
“明天你不是还有会?”
“会可以往后排。”
林嘉树立刻举手:“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林知意问。
“帮母亲看车库。”
“母亲买房,你看车库?”
“那栋房子的车库能不能停下我的车,属于重要问题。”
林佩兰笑着摇头:“你先把自己的车开进车位,别每次都停在门口。”
“那是因为家里的车位分配不合理。”
“车位一共八个。”
“所以才更应该重新分配。”
林知意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朝他晃了晃:“走,趁父亲还没改主意,先去看看哪辆车最值钱。要是房子真买下来,母亲的车库得留最好的位置。”
林嘉树跟着她往外走:“你还用看?你不是站进车库就知道哪辆最贵?”
“知道,不代表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你上次把限量款和改装款说反了。”
“那是灯光问题。”
“车库的灯是你选的。”
两人的声音一路到了门口。林佩兰站起来,拿过那张别墅照片,动作比刚才利落许多。
顾承岳却没有跟上。
林知意回头,看见他站在茶几旁,手掌压着那只空的丝绒盒。手机又震了一次,他仍然没有接,只盯着林佩兰手里的照片。
她没有催他,只把门推开。
车库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林嘉树已经走到最里面,抬手指向一辆深灰色跑车。
“这辆肯定最贵。”
林知意扫了一眼车标,继续往前。
“不是。”
“怎么不是?”
“因为父亲当年买它的时候,连车牌都没挑。”
“那说明他不在乎。”
“说明它还不够贵。”
她在一辆黑色超跑前停下。车身冷硬的线条被灯光切出一道银边,车头的标志安静地嵌在暗处。
林嘉树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她。
“你怎么知道?”
林知意伸手敲了敲车窗。
“因为这是父亲唯一一辆买回来后,专门请人把车库位置重新量过的车。”
林嘉树低头翻出手机:“那就把它挪到别墅最靠江的位置。”
“车库靠江的位置不是给车看的,是给母亲放花的。”
“那车停哪儿?”
“你先问母亲。”
林嘉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几秒后,他忽然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卡片,转身朝屋里喊:“父亲,先别急着决定房子!”
林知意跟着回头。
顾承岳已经走到车库门边,手里拿着那只丝绒盒。林佩兰站在他身后,照片还握在掌心。
林嘉树把黑卡放到旁边的工作台上,卡面在灯下泛出沉沉的光。
“胸针也买,房子也看。最高额度黑卡在这里,够不够?”
顾承岳没有看那张卡。
他的视线越过儿子,落到林佩兰身上。
“先告诉我,”他说,“你到底最喜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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