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同名

台本递到吴也手里时，宋岚的指尖压住了最上面那行名字。

“别现在翻脸。”她声音很低，手机屏幕还亮着，热搜预备词条已经被营销号挂上去，“主办方临时改流程，你和吴亦一起颁年度影视歌曲。”

吴也垂眼，看见白纸黑字并排印着两个名字。

吴也，吴亦。

中间隔着一个顿号，像三年前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干净，冷硬，把人卡在原地。

化妆间外有人跑过，耳返线甩在门框上，啪地一声。造型师还在整理他的袖扣，手忙脚乱地把黑色西装的褶皱抚平。镜子里的他眉眼被灯打得锋利，唇色偏淡，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不会失控的商品。

宋岚看了他一眼，“镜头会切近景。别冷脸太过，也别笑太真。”

吴也抬手，把左耳那枚银色耳钉摘下来，放进掌心。金属贴着皮肤，凉得发硬。

“谁定的？”他问。

“周启明那边的人进了主办方晚宴名单。”宋岚把台本抽回半寸，像怕他当场撕了，“还有新电影的投资方。双男主悬疑爱情，片方今天要看反应。”

吴也的指节收紧，耳钉硌进掌纹。

三年前，反应也很好。

那时他们一起上综艺，被剪成对视合集，被粉丝一帧一帧扒细节。后来一场资源争夺，两家公司同时下场，热搜从“默契”变成“不合”。再后来，吴亦发来一条消息。吴也看见了，也删掉了对话框。

门被敲响，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吴也老师，候场了。”

走廊的冷白灯把地面照得发亮，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吴也跟着工作人员往舞台侧边走，宋岚落后半步，手机贴在耳边，语速又快又稳。

转角处有人停住了脚步。

吴亦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演出服外披了一件宽大的羽绒服。妆还没完全补好，眼尾上挑的线条被灯勾出来，像一把藏在笑里的小钩子。他身边的林乔背着双肩包，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看到吴也时，镜片后的眼睛立刻绷紧。

两边工作人员都停了半秒，又假装忙碌地低头看流程。

吴亦先笑了。

“这么巧。”他把帽檐往上推了点，露出那双在舞台上能让全场尖叫的眼睛，“三年不见，第一次同台就是颁奖。主办方挺会做人。”

吴也喉结动了一下，没接。

宋岚站在他侧后方，视线像刀一样扫过旁边举着手机的工作人员。那人立刻把手机扣到胸口。

吴亦偏头，笑意没落下，声音却轻了些，“还是不方便说话？”

吴也的手指贴着裤缝，指腹摩挲到袖口内侧的线头。那根线扎得他皮肤发痒。

林乔小声说：“亦哥，马上上台。”

吴亦没动。他看着吴也，像非要从这张沉静的脸上撬出一点裂缝。

“那条消息也是不方便回？”他用玩笑般的语气说，尾音轻飘飘的，“还是压根没看见？”

走廊里有人咳了一声。主办方执行导演挤过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两位老师辛苦，咱们这边马上倒计时。今天同框肯定炸，辛苦配合一下，台上多互动，多互动。”

吴也抬眼，视线越过执行导演的肩，看见吴亦嘴角还扬着，眼底却没有舞台上的亮。那笑像贴在伤口上的透明胶，薄得遮不住底下的红。

他可以说看见了。

可以说那天公司公关部的人坐满会议室，手机被宋岚拿走，所有聊天记录都被要求清理；可以说他不是不想回，是周启明当时已经借营销号放出“吴亦倒贴捆绑”的通稿，只等他一句话被截图；可以说他以为沉默能把吴亦摘出去。

可执行导演站在中间，两个工作人员的耳机里传来倒计时，宋岚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吴也把那句卡在舌尖的话咽回去。

“上台吧。”他说。

吴亦的笑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镜头捕捉不到，短到旁人只会以为顶流营业前调整表情。可吴也看见他握着台本的手紧了一瞬，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行。”吴亦往后退半步，给他让路，“吴也老师请。”

“吴亦老师也请。”吴也的声音平稳得像彩排过。

舞台灯光轰然打下来，热浪从台口扑来。前一秒还冷得像冰柜的后台，下一秒被掌声和尖叫挤满。主持人拖长音介绍“双吴世纪同台”，大屏幕适时切出两人同框，台下的声浪掀起一阵尖锐的峰。

吴也握着话筒，按照台本念颁奖词。吴亦站在他右侧，肩膀离他不过半拳，身上的清淡木质香混进舞台烟雾里，熟悉得让吴也的舌根发麻。

“这个奖项属于所有在光影里用音乐讲故事的人。”吴也念完，把视线交给吴亦。

吴亦接得顺畅，“也属于那些把心事藏进旋律里的人。”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镜头切近景，吴亦偏头看他，笑得漂亮又无害，“吴也老师怎么看？”

台本上没有这句。

吴也指腹压住话筒柄，金属外壳被掌心焐热。他知道台下有多少镜头对着他们，知道后台监视器前宋岚的眉头会怎样皱起，也知道吴亦这一句不是为了热搜。

“藏得太深，”吴也看着他，声音不重，“听的人会错过。”

吴亦眨了一下眼。

全场起哄声更大，主持人在旁边笑着打圆场，“两位老师不愧是专业歌手，这理解很有深度啊。”

吴亦转回正前方，把奖杯递给获奖嘉宾，动作干净，笑容无懈可击。吴也却看见他指尖从奖杯底座撤开时轻轻擦过边缘，像碰到了烫的东西。

下台后，热搜已经爆了。

#双吴同台#

#吴也吴亦藏得太深#

#三年不合是真的吗#

宋岚把平板塞到吴也面前，屏幕上评论飞快刷新。

“看见了吗？这就是他们要的。”她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周启明刚刚派人递了话，电影官宣前，他们希望你们保持若即若离的对立感。不要澄清不合，也不要完全解绑。”

吴也停在安全通道门口，“电影是定了？”

“基本定。”宋岚说，“双男主，悬疑爱情，剧本不错，导演也不错。但资本要用你们的旧账做宣传。今天只是试水。”

安全通道里没有镜头，只有一盏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吴也把平板还给她，指尖碰到屏幕，滚烫。

“如果拒绝？”

宋岚看着他，“另一边会说你心虚。再加三年前的料，够他们编一季度。”

吴也没说话。

宋岚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放缓了一点，“吴也，别在这种地方做决定。车已经到负二层，先走。”

他点头，转身时看见吴亦站在不远处。

林乔挡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像刚和谁吵完，圆脸绷得很紧。吴亦换下了羽绒服，只穿着舞台西装，帽子重新压低。走廊尽头的灯打在他侧脸上，肤色显得更白，唇边那点笑终于散干净。

两人隔着几米，没有人先开口。

宋岚伸手拦了一下吴也，提醒他周围还有主办方的人。林乔也拉了拉吴亦的袖子，小声说：“车库有人拍，别……”

吴亦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吴也。

“恭喜。”他说。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却像硬币砸进空杯子。

吴也的手在身侧蜷起，又松开，“你也是。”

吴亦笑了一声，短促，没什么温度。“台上那句挺会说的。藏得太深，听的人会错过。”

吴也的胸口被那句话抵住，呼吸卡了一拍。

他往前一步。宋岚的手指立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停下。旁边主办方工作人员正在假装整理胸牌，耳朵却偏向这边。

吴亦看见了那只手。

他把帽檐压低，转身就走。林乔追上去前，回头看了吴也一眼，那眼神像在说别再补刀了。

吴也站在原地，直到吴亦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宋岚松开他，“现在不是时候。”

吴也低头看了看被她碰过的手腕，皮肤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白印，很快又退下去。

“什么时候才是？”他问。

宋岚没有立刻回答。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周启明发了饭局邀请。电影投资方、两家公司高层，还有你们两个。明晚。”

吴也扯了下唇角，“鸿门宴。”

“比鸿门宴麻烦。”宋岚把手机递给他看，“他们已经准备好第一波通稿了。”

屏幕上是一份未发送的营销方案截图，标题刺眼——

《双吴三年恩怨重燃：宿敌同框，爱情悬疑电影未播先爆》。

吴也盯着“爱情”两个字，指尖慢慢发凉。

盛典散场时，车库里堵满了粉丝和代拍。保安用人墙隔出一条窄路，闪光灯一下一下刺过来，像碎玻璃砸在眼前。吴也坐进商务车，车门合上，外面的尖叫被隔成沉闷的嗡鸣。

宋岚坐在副驾，继续接电话。司机踩下油门，车缓慢滑出车库。

吴也靠在座椅里，终于把掌心摊开。那枚银色耳钉还躺在里面，边缘压出一道红痕。他把它放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时，屏幕亮了一下。

新消息来自吴亦。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堆砌，只有一句话。

“这一次，你还要装作没看见吗？”

“这句删了。”吴亦把剧本摔在围读桌上，纸页撞出一声脆响，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同时抬起来。

导演的笔停在半空。

制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吴亦，这场是核心戏，人物三年后重逢，必须有这句。”

吴亦盯着那行台词。

——“当年离开，是为了让你活得更好。”

黑字印在白纸上，像一根细针，扎进指腹，拔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嘴角抬得漂亮，眼底却没跟上：“太假了。谁会信这种话？”

桌对面，吴也翻页的动作停住。

他今天穿了黑色高领，造型师把头发梳得锋利，眉眼垂着，看不清神色。可吴亦看见他拇指压在纸页边缘，纸被折出一道浅痕。

导演咳了一声：“不是假，是克制。这个角色——”

“克制？”吴亦靠回椅背，棒球帽压得低，声音却轻得让人更难接，“三年不联系，不解释，见面还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这叫克制？”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

林乔坐在他身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椅背。那一下很短，提醒他镜头不在，也不代表没有人盯着。

吴亦没有回头。

吴也终于抬眼，目光隔着长桌落过来：“角色有他的理由。”

“那就让他说清楚。”吴亦翻到后面，指尖点在另一页，“这里也是，重逢后不解释，只在雨里给人撑伞。观众不缺伞，缺的是一句人话。”

有人低头憋气，有人假装看剧本。

宋岚坐在吴也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扫了眼，又按灭。短发下的侧脸绷得很紧。

导演揉了揉眉心：“今天先过文本，不改戏。吴亦，情绪留到现场。”

“现场要是演不出来，别怪剧本。”吴亦把剧本重新拿起，纸页被他捏得发皱。

吴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能演出来。”

吴亦抬头。

吴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把刀背贴在皮肤上：“你最会演这种。”

这句话像当众递来一根火柴。

吴亦喉结滚了一下，笑意更深：“吴也老师也不差。沉默戏，拿手。”

导演立刻拍桌：“行了，继续。下一场，第三幕第七场，旧仓库重逢。”

围读继续往下走。

每一句台词都像故意照着旧事写。少年时期的暧昧，成名后的对立，颁奖礼后台错身时没送出去的短信，三年前突然断掉的联系。剧本里的角色有雨夜、有误会、有一封没寄出的信。吴亦指尖压着纸，纸面慢慢潮了。

轮到吴也念台词时，他的声音很稳。

“那天不是不想回头。”

吴亦的睫毛动了一下。

吴也停了半秒，接着念：“是不能。”

会议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吴亦盯着他手里的剧本，突然分不清那句话是角色的，还是吴也的。

他的台词接在后面。

“不能？那这三年算什么？”

吴亦开口时，嗓音比预想低。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可胸口像被一条湿毛巾勒住，气进不去。

“算你赢，还是算——”

他停住了。

导演抬头：“继续。”

吴亦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纸边划过指腹，疼意细而尖。

林乔俯身，小声：“吴亦，喝口水。”

吴亦没接水，只把剧本合上：“抱歉，休息五分钟。”

他说完起身，椅子腿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没有人拦他。

走廊里贴着电影概念海报，两位主角背对背站在黑色海面前，海报角落印着宣传语——“所有错过，都会重逢。”

吴亦停在海报前，盯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帽檐往下压。指节碰到眉骨，有点发麻。

身后脚步声靠近。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剧本不是照着谁写的。”吴也停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别把自己往里塞。”

吴亦侧过脸：“吴也老师现在开始教人怎么读剧本了？”

吴也看着他，眼底有一小片血丝：“刚才不是围读，是你在撕自己。”

“撕到谁了？”吴亦往前一步，鞋尖几乎抵上吴也的，“你疼？”

吴也没退。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一顿，又很快走开。娱乐圈的人最懂什么时候该装瞎。

吴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吴亦，别在这里。”

“那在哪里？”吴亦压着声音，笑容挂不住，嘴角抽了一下，“三年前发出去的消息没回，电话拉黑，后台见面绕路。后来同台，台本写死要对视，你看镜头都比看他久。现在说别在这里，那该在哪里？”

吴也的喉结动了动。

那一秒，他像是要说什么。

可会议室门被推开，场务探出头：“两位老师，导演说试一下第七场走位，棚已经搭好了。”

吴亦盯着吴也，等了半秒。

吴也只说：“先拍戏。”

那四个字落下来，吴亦指尖凉了一截。

他转身往摄影棚走，步子很快。林乔从后面追上来，把水塞进他手里，小声急得发颤：“别硬扛，脸色已经不对了。”

吴亦拧开瓶盖，水灌进喉咙，冷得胃一缩。

“妆花了吗？”他问。

林乔看着他，嘴唇抿紧：“没有。”

“那就行。”

棚里搭了旧仓库的景。地上铺着假尘，墙边堆着铁架和木箱，顶上吊着一盏会摇晃的旧灯。道具组在调绳，金属链条碰在一起，哗啦作响。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这场不拍吻，不拍越界，重点是距离。吴亦从门口进来，吴也拉住你，灯架砸下来，他护你一下，然后两个人贴近，对视，台词走完。明白？”

吴亦把外套脱给林乔：“明白。”

吴也站在标记点上，没说话。

开拍前，灯架又试了一次。沉重的铁框从半空滑下，停在离地一米的位置。道具师比了个OK。

场记打板。

“开始！”

吴亦推门进来。

镜头里的他不再是围读桌前那个顶流歌手，而是一个被旧人逼到墙角的角色。他脚步停在灰线外，呼吸压着，眼尾微红，却仍扬着下巴。

吴也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那一下力道不重，却准得像记得他每一寸骨头的位置。吴亦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紧，又在镜头前松开。

“你别走。”吴也念台词。

吴亦看着他：“凭什么？”

吴也向前一步：“凭当年——”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异常的断裂声。

不是设计好的链条滑动。

是更尖、更干的“啪”。

吴亦还没抬头，吴也已经猛地拽住他的肩，把他整个人推向自己。下一秒，铁框擦着吴也的后背砸下来，重重撞在木箱上，碎木屑飞溅，划过吴亦的脸侧。

棚里炸开喊声。

“停！停！”

林乔冲过来，脸白得像纸：“吴亦！”

吴亦被吴也压在怀里，鼻尖撞到他的肩。那一瞬间，他闻到吴也衣领上淡淡的冷杉味，还有对方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砸在他耳边。

吴也的手还扣着他的后脑，掌心发烫。

吴亦慢慢抬头。

吴也皱着眉，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手腕，声音低哑：“划到哪儿了？”

吴亦没答，只看见他黑色高领背后被刮开一道口子，布料下皮肤泛红，很快渗出一点血。

“吴也！”宋岚快步过来，声音绷得发硬，“医务。”

吴也松开吴亦，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比砸下来的铁架更刺人。

吴亦抓住他的袖口。

现场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低。导演在骂道具组，工作人员围上来，林乔拿着纸巾检查吴亦脸侧那道浅痕。可吴亦只盯着吴也。

“你刚才看见了。”吴亦说。

吴也避开他的视线：“谁都会拉。”

“不会。”吴亦手指攥紧，袖口被他扯出褶，“别人还在抬头，你已经动了。你一直看着这里。”

吴也的下颌线绷住。

宋岚挡过来，压低声音：“先处理伤，别在棚里说。”

吴亦松开手，笑了一下，嘴角却发僵：“又是别在这里。”

吴也的眼神沉了沉：“吴亦。”

“行。”吴亦往后退，举起双手，像在镜头前配合一场无声的退让，“听安排。”

医务人员给吴也处理后背擦伤。伤不深，但位置明显，之后几天服装都要调整。道具组连声道歉，导演脸色难看，制片人在角落打电话压消息，生怕现场路透漏出去变成事故热搜。

吴亦坐在休息椅上，林乔给他贴创可贴。她动作很轻，眼镜后的眼眶却红了一圈。

“别这么看着人。”吴亦低声说，“只是划了一下。”

林乔把棉签丢进垃圾袋：“那他呢？”

吴亦没接话。

他看向不远处。吴也坐在折叠椅上，背对着他，宋岚弯腰和医生说话。吴也肩背挺得很直，可每次医生碰到伤口，他指尖都会在膝盖上轻轻一蜷。

这人连疼都要藏。

三年前也是这样。突然后退，突然沉默，突然把所有能靠近的门都关上。吴亦起初以为是资源冲突，后来以为是厌了，再后来听见无数人说顶流之间哪有真心，只有利益。他笑着点头，配合节目上互呛，配合采访里说“不熟”，配合粉丝剪辑出宿敌感。

可刚才铁架落下来时，吴也没有一秒犹豫。

吴亦站起身。

林乔拉住他：“去哪儿？”

“问债。”

“吴亦——”

他已经走过去。

宋岚看见他，眉心一压：“现在不合适。”

吴亦停在她面前：“宋岚姐，让开。”

宋岚没有动。

吴也抬头：“让他说。”

宋岚看了他一眼，手机在掌心震个不停。她转身去接电话，却没有走远。

吴亦蹲下身，视线和吴也齐平。棚里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白得冷。

“最后问一次。”吴亦声音很低，“三年前，为什么突然疏远？”

吴也看着他，眼神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深处有细微裂痕。

“有不得已的原因。”

吴亦喉咙里溢出一声短笑：“这句剧本里也有。下一句是不是，为了他好？”

吴也的手指按住膝盖，骨节发白：“当时有人盯着你，盯得很紧。”

“谁？”

吴也沉默。

吴亦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尾那点红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吴也，别拿半句真话钓人。”他说，“要么说完，要么以后别再挡。”

吴也抬起眼：“做不到。”

吴亦呼吸一顿。

吴也声音更低：“看见危险，不可能不挡。”

这句话没给解释，却把更旧的伤口撕开。吴亦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他想骂他，想问他凭什么消失后还摆出保护者的样子，想把三年来所有卡在喉咙里的话都砸过去。

可导演助理跑来通知：“两位老师，今天先收这场，后面改拍单人镜头。化妆间补妆，十分钟后再定。”

吴亦转身就走。

他怕再多待一秒，脸上的表情会被所有人看穿。

化妆间外的走廊比棚里安静，墙角的饮水机发出低低的电流声。吴亦走到门口，刚要推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事故压下去可以，但三年前那份名单，宋岚最好别再碰。”

吴亦的手停在门把上。

那声音他听过太多次——颁奖礼上，投资发布会上，热搜背后的采访里。

周启明。

另一个人的声音很低，像在劝：“周总，现在提这个不合适。”

周启明轻轻笑了一声：“有什么不合适？当年要不是吴也识相，主动断干净，吴亦那边早就在封杀名单上了。年轻人总以为沉默是软弱，其实沉默才最好用。”

门把在吴亦掌心里一点点变冷。

里面又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启明说：“告诉吴也，旧账别翻。不然这次，名单上不会只写一个名字。”

手机在吴也掌心连震了七下，屏幕上第一条热搜已经把他的名字和吴亦绑成了一把刀。

#吴也吴亦片场暧昧对视#

#三年前吴亦资源骤降真相#

#吴也受益者#

造型师的手还停在他发梢，发胶味黏在空气里。吴也垂眼看完那段被转了十几万次的路透视频，指腹在屏幕边缘压出一圈白。

视频里，他和吴亦站在雨棚下拍对手戏。原本是角色争执后短暂沉默的一幕，被剪掉台词、拉近镜头，只剩吴亦抬眼看他，他低头替吴亦挡开落下来的道具木片。慢动作，配暧昧音乐，字幕写得像判词——“顶流宿敌是假，旧情复燃是真？”

下一条营销号更狠。

“三年前吴亦新剧临开机被换，代言忽然掉线，同期吴也资源飞升。如今二人同组，资本旧账要翻？”

配图是三年前一个颁奖礼后台。吴亦戴着黑色棒球帽，站在走廊尽头，半张脸被阴影压住；吴也从另一侧经过，西装笔挺，没有回头。

那一天不是没有回头。

吴也记得吴亦的手指擦过他的袖口，轻得像没发生过。那时走廊里全是镜头，他只停了半秒，宋岚在耳返里压低声音提醒“往前走”，他便往前走了。

屏幕又跳出新消息。

宋岚：别回复。马上到片场会议室。

吴也抬手示意造型师停下，抽走颈侧的围布，黑色戏服的领口勒得他喉结发紧。

门外已经有人在低声说话。

“热搜爆了，粉丝打起来了。”

“吴亦那边好像还没发声明。”

“这戏还能拍吗？两家不是一直不对付？”

吴也把手机扣进掌心，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监视器旁，吴亦坐在折叠椅上，棒球帽压得很低，林乔弯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吴亦没动，只把手里的剧本卷成筒，指节一下下敲着膝盖。

像在等谁先开口。

吴也脚步顿了顿。

吴亦抬眼看过来。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没有舞台上的亮，只剩一层薄薄的冷。两人的视线隔着半条走廊撞上，又各自卡住。

吴也先移开。

林乔立刻直起身，挡在吴亦半步前，圆脸绷得发白：“吴老师，宋总找您。”

她没有叫他“也哥”。

吴也点头，声音压低：“知道。”

会议室门关上时，宋岚已经把平板推到桌面中央。短发贴在耳后，深色西装肩线利落，手机屏幕亮着三路通话窗口。

“有人买了组合词条和旧事词条。”她点开数据曲线，“不是自然发酵，半小时前集中投放。剪辑源头是片场外机位，角度不该流出去。”

吴也站着没坐：“谁放的？”

宋岚抬眼：“还在查。但周启明昨晚见过平台商务。”

吴也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停住。

宋岚继续：“现在有两条路。第一，剧方发声明，强调剧情需要，顺势把双人热度导回剧宣。第二，单方降温，切断所有互动话题，避免粉圈继续撕。”

吴也看着平板上吴亦三年前的旧图。那张照片下，评论像潮水一样往上冲。

“当年吴亦被截胡，是不是吴也上位？”

“资本宠儿还装无辜？”

“别把吴亦当垫脚石好吗？”

也有另一边的粉丝反击，话更难听，连吴亦当年的低谷都被翻出来嘲。

吴也喉咙里像卡了粒砂，咽不下去。

“第二条。”他说。

宋岚盯着他：“想清楚。单方降温会被解读成划清界限。尤其吴亦那边，未必接受。”

“压掉所有双人话题。”吴也把手机放到桌上，“撤CP词条，撤暧昧剪辑，剧方通稿里删掉两人捆绑内容。吴亦三年前的事也压，花多少钱都压。”

宋岚没有立刻说话，指尖在平板边缘轻敲。

“吴也，这不是只花钱的问题。周启明要的就是逼你选。你切割，他会说你心虚；你配合炒作，他就把你们绑成商业爆点。两边都咬人。”

吴也抬眼：“先让吴亦从词条里下来。”

宋岚的眉心微微一拧：“又是这种处理方式？”

会议室外传来一声剧务的催促：“吴老师，下一场准备了！”

吴也没应。

宋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新的通稿预览——“吴也方否认炒作，称与吴亦仅为普通同事”。

那四个字像钉子。

普通同事。

吴也伸手划掉最后一句：“不要写这么死。”

宋岚冷笑很轻：“那你想怎么写？既不承认，也不绑定，还要外界别骂吴亦。公关不是许愿。”

吴也下颌绷紧，半晌才说：“写专注拍摄，拒绝恶意剪辑。”

“吴亦那边呢？”

“通知林乔。”

宋岚看了他几秒，拿起手机：“行。但这次要是伤到人，别把责任推给公司。”

吴也转身出门，手刚搭上门把，手机屏幕亮了。

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先跳出来。

照片里，他和吴亦站在影视城旧仓库后门。时间应该是三年前。吴亦没戴帽子，眼睛发红，手攥着他的袖口。吴也侧身挡在他前面，半张脸被路灯切开。那晚他们吵到最后，吴亦问他到底敢不敢留下来。他没回答。

第二张，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

头像和昵称都像他的私人号，内容却不是他说过的话。

“资源那边已经谈好，吴亦撤掉更安全。”

“他情绪不稳，别让他上桌。”

伪造得很粗糙，却足够引爆。

电话打进来。

吴也看着号码，接通，没有出声。

周启明的声音温和得像在酒会上碰杯：“看到礼物了？”

吴也走到走廊拐角，避开经过的场务。墙边堆着道具箱，木刺刮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红。

“周总手段还是旧。”吴也说。

“旧手段好用。”周启明笑了一声，“路透只是开胃菜。观众喜欢看宿敌，平台喜欢看数据，品牌喜欢看话题。你配合，大家都有钱赚。你不配合——”

他停顿，像在欣赏吴也的呼吸。

“那段偷拍视频，会比今天的剪辑清楚。伪造聊天记录也不需要多真，只要够快、够乱、够让粉丝先信。到时候吴亦三年前怎么掉下去，这次就怎么再掉一次。”

吴也的指腹按在手机边缘，骨节泛白。

“冲他来算什么本事。”

“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周启明语气仍旧稳，“吴也，最会把他推开的人，不一直是你吗？商务明晚有局，来坐坐。剧宣按平台方案走，宿敌变暧昧，暧昧变爆点。别再让宋岚压词条。”

吴也看向不远处的片场入口。灯光打得很亮，吴亦站在布景中央，帽子已经摘了，额发被造型师抓得凌乱。他手里拿着剧本，视线却越过人群落在这边。

吴也立刻偏过身。

周启明最后一句压低：“告诉你一句实话，名单上可以不只写一个名字，也可以只留下吴亦的名字。看你怎么选。”

电话挂断。

吴也握着手机站了两秒，手背那道细红渗出一点血珠。他用拇指抹掉，血色在皮肤上拖开一小片。

“吴也。”

吴亦的声音从身后砸过来。

吴也转身。

吴亦站在三步外，棒球帽捏在手里，指尖把帽檐压得变形。林乔跟在后面，想拦又不敢拦，眼镜滑到鼻梁中段。

“热搜是你让压的？”吴亦问。

吴也看了眼周围。几个工作人员假装整理线缆，耳朵却全竖着。导演坐在监视器后，脸色比机器还沉。

“先拍戏。”吴也说。

吴亦笑了一下，没有亮意：“又是这句。先拍戏，先避嫌，先别说，先往前走。吴也，这套词用了三年，还没腻？”

吴也喉结动了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哪里才是？”吴亦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杂音都停了，“后台走廊不是，颁奖礼不是，酒店电梯不是，片场也不是。那哪里算？等热搜替你说完？”

林乔低声：“亦哥，别在这儿……”

吴亦没有回头：“林乔，不用拦。”

吴也把手机塞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像碰到一块烧红的铁。

“今天所有双人话题必须降。”吴也说，“继续发酵，对你没好处。”

吴亦盯着他，眼底那点冷慢慢裂开，露出更深的东西：“对吴亦没好处，还是对吴也没好处？”

吴也没有回答。

他答不了。

周围的人更安静了。道具雨管还没关严，一滴水从棚边落下，砸在地面，声音清脆得刺耳。

吴亦把卷起的剧本松开，纸页弹回去，露出密密麻麻的标注。他看着那些字，像看一场早就背熟却再也演不下去的戏。

“导演。”吴亦忽然开口。

导演从监视器后抬头：“怎么了？”

吴亦把剧本合上，递给林乔，声音清楚到整个棚都听得见：“今天暂停拍摄一天。违约责任吴亦这边承担，损失让团队对接。”

棚里瞬间炸开低声议论。

制片人站起来：“吴亦，这不是闹着玩的，今天通告排满了——”

“不是闹。”吴亦打断他，视线重新落回吴也脸上，“只是演不下去了。”

吴也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宋岚从会议室方向快步过来，看到场内情形，脸色沉下去：“吴亦，先别把事情扩大。”

吴亦没看她，只看吴也。那双在镜头前总能笑得明亮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磨过，干净，却锋利。

“告诉宋总，不用再替吴也写那种体面的公关稿。”他说，“吴亦不想再演吴也剧本里的陌生人。”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出口走去。

吴也迈出半步，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周启明发来一段新视频的封面。

封面里，三年前的吴亦站在酒店走廊，抬手抱住了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