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影子,直到那天,她把耳钉摘下来,压在离婚协议上。”
“她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影子,直到那天,她把耳钉摘下来,压在离婚协议上。”
第 1
十一点四十,餐桌上的第二根蜡烛也烧到了底,烛芯浸进蜡里,火苗抖了两下,灭了。
沈念没有再去点。
四菜一汤是下午三点开始做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油,她用勺背轻轻推开,又盖上盖子。手机扣在骨碟边上,刚才亮过一次,是郑绾:他到家没。
她回:还在忙。
郑绾秒回一串感叹号:今天三周年!忙什么忙,你打电话。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他开会不方便。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回原处。
十二点十七分,另一个号打进来。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太太,顾总今晚临时有个应酬,脱不开身,可能要晚。」
「知道了。」沈念说,「让他别空腹喝酒。」
「……我尽量。」
周砚顿了一下,像还有话。沈念等了两秒,那边只剩一句「您早点休息」,挂了。
她起身去厨房。灶上小火煨着保温桶,盖子一掀,热气涌上来。小米粥熬得稠,米粒全开了花,桶盖内侧的小格里塞着两片胃药,用纸巾包着,是早上出门前就放好的。
她关了火。粥还温着,能温到后半夜。
一点四十七分,楼下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
沈念去开门。周砚扶着顾承舟从电梯里出来,顾承舟步子稳,人不太稳,西装外套搭在臂上。
「太太。」周砚松手,「顾总今晚喝了差不多一斤。」
「路上辛苦了。」沈念侧身让开,「你回去吧。」
周砚把外套递到她手里,手停了一下,视线在外套口袋那里落了半秒,又收回去。
「那我先走了。」他按了电梯,又补一句,「明天我把行程表发您。」
电梯门合上。
玄关灯很亮。顾承舟换鞋,一只手撑墙,另一只手在左腹按了一下,很快放下。
沈念抬手替他解开领口那颗扣子。「先洗个澡。」
他「嗯」了一声。
她没让开。「顾承舟。」
他停下。
「今天几号,你还记得吗。」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压缩机。顾承舟想了想,眉心皱起来,那是被打断工作之后的不耐烦。
「忘了。」他说。
三个字,落得很平。
沈念点点头,转身去端保温桶。「粥还温着,喝了再睡。胃药在这儿。」
「放着吧。」他往卧室走,「不饿。」
「明天让阿姨把桌上那些收了,别摆着。」他又说。
那桌菜是她做的。她「嗯」了一声。
走到卧室门口,顾承舟停下,没回头:「下周三晚上空出来。」
「什么事。」
「一个饭局。」他停了停,「穿正式一点。」
门虚掩上,水声响起来。
粥最后放回了灶上。她拧紧盖子,把纸巾包着的两片药摆到旁边,想了想,又收进抽屉——明天早上拿出来,也一样。
水声没停,她上楼去取被子。他那床薄的,昨晚半夜咳了两声。
阁楼没开灯,她摸到楼梯口的开关。这一层堆着旧东西,纸箱、白布,落了很厚一层灰。靠墙立着一只琴箱,深褐色,边角磕掉一块漆。
她走过去,用袖口在箱盖上抹了一下。灰底下是那道熟悉的划痕。
琴不在里面。这箱子空了三年。
水声停了。沈念抱起被子下楼。
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她拿起来抖开,准备挂进衣帽间——一张卡片从内袋里滑出来,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弯腰捡起来。
烫金的字,厚纸,边角压着花。
「苏清晏女士归国接风宴」。
下面是时间,下周三,城东那家老酒店。右下角印着主办方,字号很小。
苏清晏。
这三个字,她只听过一次——是从他醉后的呓语里。
第 2
城东那家老酒店的水晶灯有六十年了,光落下来偏黄。
沈念在宴会厅门口递上邀请卡。迎宾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她。
「您是……」
「我跟顾总一起来的。」
迎宾往厅里望。顾承舟站在最里面那一桌,侧着身和人说话,没回头。
「那您先进去。」迎宾把卡还给她,指了指靠门那一排,「工作人员在那边。」
沈念说了声谢谢,往里走。
刚过屏风,一个端盘子的侍者拦住她:「小姐,麻烦帮个忙,这盘香槟送到主桌右手边那桌,我这边实在腾不出手。」
她接了过来。
盘子沉,二十四只杯子,杯脚细。她一只一只摆上桌,摆到最后一排,有个客人抬头问她:「洗手间往哪边走?」
「出门左转,走到头。」
「谢谢啊。」
她把空盘还给侍者,站回柱子旁边。
周砚是从人群里挤过来的,一眼看见她,脚步就快了。
「太太。」他把托盘从她手里拿走,交给旁边的人,「您怎么站在这儿。」
「他让我来的。」
周砚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我给您安排个位子,靠前一点。」
「不用。」沈念说,「我站会儿。」
「那我陪您站会儿。」
「你去忙。」她笑了笑,「我这么大个人,丢不了。」
周砚没走,隔了半步站着。
厅里响起一阵掌声。主办方的人端着杯子上了台,说了几句场面话,最后一句说得格外响:「这场接风宴,是顾总一手安排的。清晏能有今天,顾总功不可没。」
满厅的人都往一个方向看。
顾承舟站在苏清晏身侧,抬手示意了一下,算是应了。
沈念也看着。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两只手垂在身侧。
「承舟,这位是?」一位穿深灰旗袍的女士走过来,笑着问。
顾承舟转过头,看见沈念,顿了一下。
「沈念。」他说。
就两个字。
「哦——」那位女士点头,「顾总身边的人,难怪。」
苏清晏这才转过来。卷发,丝绒长裙,笑起来眼尾微垂。
「沈小姐。」她伸出手,「辛苦你了。」
沈念和她握了手。她的手很软,香水是淡淡的木质调。
厅里有人看了看苏清晏,又看了看沈念,低声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
苏清晏没有松手,视线落在她耳侧。
「这对耳钉。」
沈念没动。
「真巧。」苏清晏笑了,「这是我从前最爱的款式。」
旁边有人接话:「苏小姐也有一对?」
「有一对。」苏清晏说,「走的那年落在顾家了,我以为早丢了。没想到还留着样子。」
她收回手,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一模一样。」
沈念站在原地。
结婚第一年,顾承舟把一个绒盒推到她面前。他说,专门为你定制的。
她那时问了一句,为什么是珍珠。
他说,适合你。
「沈小姐?」苏清晏叫她。
「耳钉很好看。」沈念说。
「是啊。」苏清晏笑,「配你。」
顾承舟被两位客人叫住,说了几句,回头时沈念正站在他面前。
「顾承舟。」
「嗯。」
「这对耳钉,是专门为我定制的吗。」
他看了一眼她的耳垂,眉心皱了一下。
「定制的。」
「照什么做的。」
「不喜欢就换一副。」他说,「让周砚去办。」
沈念点点头。「好。」
她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柱子后面。柱子后面是备餐台,摆着没开的酒。
苏清晏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隔着一盆花。
「你当年答应得那么痛快,我还以为你会等。」
顾承舟没说话。
「老太太那句『你不娶她,就别认我这个祖母』,顾家上下都听见了。」苏清晏轻轻笑,「另一半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晏。」他的声音低下去,「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你还留着我耳钉的样子。」
「太太。」周砚在她旁边低声说,「车备好了,我先送您下去。」
「再等等。」沈念说,「他还没走。」
散场时苏清晏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找她。
她走过来,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塞进沈念手心。
「沈小姐。」她笑得体贴,「有空来找我。我们聊聊。」
名片很硬,边角压着花,跟那张邀请卡一样。
顾承舟走过来:「走了。」
沈念把名片握进手里,跟着他往外走。下了台阶,风一吹,她才抬手按住耳垂。
那两颗珍珠,第一次烫得像烙铁。
第 3
雨还没落下来,风先到了。
顾承舟走在前面两步,周砚已经拉开后车门。
「上车。」
沈念站在台阶最后一级,没动。她把手里那张名片松开,名片落进台阶下的水洼,烫金的花边很快洇开。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份文件。
顾承舟回头,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离婚协议,你看一遍。」
他没伸手。周砚先接了,翻到最后一页,又抬头看她。
「顾总。」周砚低声说,「格式没问题,财产那栏是空的。」
顾承舟这才转过身,把文件拿过去,就着车门灯看了两眼。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什么日子,你清楚。」
她没答。
「因为清晏那几句话?」
她没答。
「她那些话,跟你没关系。耳钉的事,我明天给你解释。」他把文件抖了一下,「你今天站在柱子后面站了半个晚上,就为了这个?」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耳垂。
「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账上的钱,你签字就行。」
顾承舟笑了一下,那不是笑。
「三年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跟我谈条件。」
她没答。
她抬手,把左耳那只珍珠耳钉摘下来,一次就摘下来了。然后是右边。耳垂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风一吹有点凉。
她把两只耳钉放在协议第一页上,两颗珍珠压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耳钉还你。」
顾承舟盯着那两颗珍珠,看了两秒。
「行。」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你要闹,我陪你闹到底。笔。」
周砚没动。
「笔。」
周砚从西装内袋里抽出笔,递到一半停住:「顾总,这份东西签下去,明天民政局那边就要走流程,不是——」
「我说,笔。」
顾承舟把笔接过去,拔了帽。他签得很快,笔画很重,最后一笔把纸背都划透了。
「满意了?」
他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沈念接了。她把另一份推回他手里,又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三把,放在协议上面。最后是一封信,折了两折,没封口,第一页写了两行,第三行停在半路。
顾承舟没看,把文件、钥匙、信一起往公文夹里塞。
一张纸从两份协议中间滑出来,落在湿台阶上。周砚先弯腰捡的,翻过来看了一眼,动作停住了。
「顾总。」
顾承舟接过去,借着车灯看。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地址在城西,权利人一栏印着「沈念」,旁边盖着不动产登记的红章,日期是三年前。
他皱了一下眉。
「你名下的房子?」
她没答。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要。」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公文夹,「那就一起算清楚。」
「上车。」
沈念往后退了一步。
顾承舟等了半秒,也许一秒。
「好。」他弯腰坐进车里,「自己回去。」
车门关上,车窗升起来。隔着一层玻璃,他低下头去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车开出去,尾灯在湿的地面上拖了一条红,拐过路口就没了。
周砚还站在车门边。他从车里抽出一把黑伞,放在她脚边的台阶上。
「外面要下雨。」他说。
「你上车吧。」沈念说。
周砚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绕到副驾坐了进去。
风大了。台阶上的落叶被卷起来,贴着地面打转。
郑绾是从停车场那头跑过来的,鞋跟敲在地上当当响。
「我从花市那边过来,三环堵成一条线。」她站定,喘了两口气,先看沈念的脸,又看她脚边那把伞,「签了?」
「签了。」
「他呢。」
「走了。」
郑绾扭头往路口看,车早就没影了。
「就这么走了。」她的声音一下高起来,「他连一句——」
「绾绾。」
「我不骂了。」郑绾深吸一口气,「上车,回家,我给你下碗面。」
「你先回去。」
「沈念。」
「我走一会儿。」
郑绾盯着她,看了很久。雨点落下来,第一滴砸在围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耳钉呢。」郑绾忽然问。
「还他了。」
「你戴了三年。」
「所以才要还他。」
郑绾的下颌绷了一下,转过身去,肩膀动了两下。
「我把车开到前面路口。」她回过头来,声音哑了,「你最多走十分钟。十分钟不来,我回来把你扛上车。」
「好。」
「伞拿着。」
沈念没拿。
郑绾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雨下密了。台阶下那滩水洼里,那张名片已经泡软,花边散开,看不清上面印的是谁的名字。
沈念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进雨里。
身后宴会厅的灯还亮着,一层一层,亮得像从没为她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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