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常客都说那晚在家,死者的手机却替其中一人开了口。”
“五个常客都说那晚在家,死者的手机却替其中一人开了口。”
第 1
已经死了三天的人,在家属群里发来一条语音。
林澄盯着屏幕,早餐摊的蒸汽从塑料棚边卷过来,手机又响了一声。
群名是“曼青家里人”。群里只有亲属和几个常年帮许曼青搬货、对账的熟客。那条语音挂在许曼青的头像下面,发送时间是今早六点十二分。
她点开。
「别信他们。」
只有四个字。
林澄立刻按住语音,重新听了一遍。还是那四个字。没有杂音,没有别的解释。发来的账号头像是许曼青,昵称也是她的名字。
三天前,许曼青在取货点后方楼梯附近出事,警方初步按意外处理。她的手机作为证物封存。林澄亲眼看着周恺把手机收走,封条贴得严严实实。
家属群里先后跳出几条消息。
顾芸:「谁发的?」
唐朔:「她手机不是在派出所吗?」
沈乐:「这玩笑开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林澄没打字,先拨周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群里那条语音,你看见了吗?”
“刚看见。”周恺说,“你先别转发,也别删。警方已经在核对账号。”
“声音是她的。”
“你确定?”
“我听了三遍。”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先来办案区。别碰任何证物。”
林澄赶到派出所时,顾芸、沈乐和唐朔已经在门口。方启明也在,仍穿着物业的工作服,腰上的钥匙串压着衣角。
“林澄。”他迎上来,“我正好来报修取货点的灯。听说群里出事了。”
“你也在家属群?”
“曼青拉我进去帮忙看货。她那边家里人少,有些事需要搭把手。”
这说法听起来平常。许曼青生前常把邻居拉进群里,谁能搬箱子、谁会修门锁,她记得比自己的订单还清楚。
周恺从里面出来,领他们进办案区。
“手机还在证物室。”他说,“封存记录没有异常,封条完整。没人把手机交给家属,也没人操作过。”
“那语音怎么来的?”唐朔问,“账号自己活过来了?”
“现在只知道群里显示由许曼青的账号发送。”周恺说,“来源还在查。”
林澄看向他:“你能确认她的主手机没动过?”
“我刚核过登记。封条完整,手机没有取出。”
“那先听听她到底说了什么。”
“已经听过。”周恺看她一眼,“只有四个字。”
沈乐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还停着群消息。“这声音听着像她,时间也不可能是以前发的吧?”
“群里显示的是发送时间。”周恺说,“语音转发不保留原始录制时间。单靠这一条,不能判断她什么时候录的。”
林澄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面上。语音已经听过太多遍,四个字像卡在耳朵里,别信他们。她不愿承认自己被吓到了,但那一瞬间,她确实想起许曼青出事前没说完的一句话。
“她是在提醒谁?”顾芸问。
没人接话。
方启明说:“会不会是误转?手机里有旧语音,谁碰巧发进群了。先别往坏处想,警方按程序查清楚就行。”
他说得温和,像平时替人修好楼道灯后顺手提醒一句,坏了再报修。
周恺没接他的推断,只把登记表合上。“家属群里谁能发消息,得问群主权限。许曼青已经不在了,群里这件事也需要核实。”
“她出事那晚,后楼梯的灯坏了。”方启明说,“我第二天去看过,平台那边的楼梯灯还亮着,暗的是取货点旁边那段。”
林澄抬起头。
她记得警方提过现场在取货点后方楼梯附近。方启明说错了位置,像是把两段楼梯叫反了。也可能只是说快了。
“你去看过现场?”她问。
“没有。”方启明顿了一下,“我说的是后来去检查灯。那边楼梯多,叫法容易乱。”
“你经常修那里的灯,应该不容易乱。”
“记错一处而已。”他笑了笑,“我又不是画地图的。”
唐朔哼了一声:“你倒是挺会替她解释。”
“我没替谁解释。”方启明说,“只是不想大家被一条语音带着跑。”
顾芸拿出手机,点开那条语音,听到最后,屏幕暗了下去。
“我没听错。”她说,“声音是曼青的。”
“声音像她,不代表是她今早录的。”周恺说,“等技术核验。”
林澄望着那张封存登记表。纸上写着手机入证物室的时间,封条状态一栏标着完整。那部主手机没有被打开,也没有离开证物室。
她重新点开家属群。许曼青的头像还在最上方,那条语音旁边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发送时间:六点十二分。
消息显示,语音来自许曼青账号;可她的主手机,仍锁在证物室里。
第 2
“六点十二分以后,谁还收到过她的消息?”周恺问。
办案区里没人回答。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许曼青的头像旁,那条语音仍标着发送时间。
“现在查语音来源,群里谁能发消息,谁碰过账号。”周恺说,“另一边,案发夜五个人的行踪也要重新过一遍。”
唐朔说:“我先说。我在家,九点多还在群里跟她吵退款。记录都在。”
“吵的是什么?”周恺问。
“她说退款要按批次走,我说钱什么时候到账总得有个准话。那笔钱我催过,不等于我去找过她。”
林澄说:“你说自己在家,谁能证明?”
“我老婆。还有外卖站的排班群,我十点前后都回过消息。”
“排班群能证明你在发消息。”周恺说,“先把时间和记录交代清楚,别的再核。”
唐朔脸沉下来:“全群都知道我跟她吵过。现在语音一出来,我就先变成嫌疑人了?”
“你是五个常客之一。”林澄说,“谁都得问。”
“那你也问方师傅。他那晚是不是也在家?”
方启明接得很快:“我在家,没出去。物业值班表上也没有我的夜班。”
“没人说你值夜班。”唐朔说。
“我只是把情况说清楚。”方启明语气平稳,“案发那晚我在家,第二天才去看灯。她出事的地方我没去过。”
林澄说:“你刚才说平台那边的楼梯灯亮着,暗的是取货点旁边那段。”
方启明停了一下:“对。后来想起来了。”
“你怎么想起来的?”
“那段灯之前报修过。老楼里楼梯挨着楼梯,叫混很正常。”
周恺打断:“先记下。方启明案发夜在家,具体时间和证据之后核。”
顾芸报了自己的行程:“我那晚在家做账,九点四十七分回过曼青一条消息,问她缺的两箱货记在哪一批。”
“她回了吗?”林澄问。
“没有。至少群里没有。”
沈乐说:“我也是在家。”
“整晚?”周恺问。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林澄问。
沈乐没立刻回答。
唐朔把手机放到桌上:“别又说到一半。我们五个都在这儿。”
沈乐说:“我下楼过。时间很短,拿东西就上来了。”
“什么东西?”周恺问。
“相机电池。备用的在取货点附近的器材箱里,我那天晚上才发现相机没电。”
“你刚才说在家。”林澄说。
“我以为下楼两分钟不算什么。”沈乐说,“我怕你们觉得我去找过曼青。”
“你去没去过她那里?”周恺问。
“没有。我没进她家,也没见到她。拿了电池就回来。”
“几点?”
“九点多吧。具体我记不准。”
林澄说:“相机记得住吗?”
沈乐的手机连着相机,屏幕上跳出一列案发夜的时间记录。他划了几下,停在一段短片上。
“相机当时开着,收在包里。这里有时间。”他说,“我没删过。”
“先别传给任何人。”周恺说,“把记录保留好,之后由警方核验。”
沈乐点头:“我配合。”
顾芸说:“所以你确实漏了一段。”
“是。”沈乐说,“我怕一句‘下过楼’,就被说成有机会。”
林澄说:“可你把它藏起来,别人只会更怀疑。”
“我知道。”沈乐低声说,“我刚才应该说。”
周恺问:“取货点后门怎么开?”
方启明说:“平时锁着,要用物业维修钥匙。里面堆货,不能让人随便进。”
“你有钥匙?”林澄问。
“物业维修的都有。那扇门我修过,钥匙也一直按规定保管。”
“案发夜有人用过吗?”
“我不知道。”方启明说,“我那晚在家。”
他说得依旧周到,连钥匙归谁管都交代得清楚。林澄却无法把那句“我没去过”当成证据,也不能只凭他叫错楼梯就认定他撒谎。
周恺合上记事本:“目前五个人的说法都要核。唐朔和曼青公开争过退款,显眼,不代表事情就到此为止。沈乐刚补充的下楼时间,也要核实。”
“那语音呢?”顾芸问。
“继续查账号来源。”周恺说,“发送时间不是录制时间,这点别混在一起。”
林澄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那条语音还在,她没有再点播放。
“我来查群里的消息和五个人的实际行踪。”她说,“谁说在家,至少得有能对上的时间。”
周恺说:“你是家属,不能碰证物,也别替警方找人做笔录。”
“我知道。我只核群记录和公开行程,有新东西交给你。”
“别单独去找方启明。”
“我也没打算拿一句话定他的罪。”林澄说,“但我不能只坐在这里听谁说自己在家。”
周恺沉默片刻:“行。发现什么先告诉我,别碰取货点后门。”
林澄转向沈乐:“把那段相机记录给周恺看。原文件别动。”
沈乐解开手机,调出连接相机的记录。屏幕上有一行后门状态变化,时间清清楚楚。
“门开了。”他说。
记录里的时间,正好比沈乐下楼早两分钟。
第 3
“门开了。”他说。
记录里的时间,正好比沈乐下楼早两分钟。
周恺把手机接过去,盯着那行记录看了几秒。
“你下楼的时间,能再缩小吗?”
“相机连上手机的时间是九点五十六分。”沈乐说,“我记得电梯在九点五十七分左右到一楼。门应该是九点五十五分开的。”
“应该?”唐朔嗤了一声,“刚才还说差不多,现在又有九点五十七分了。”
沈乐脸色一变:“电梯记录能查。我没进取货点,这个可以查监控。”
“记录先给周恺。”林澄说。
周恺将手机放回桌面,没有立刻松手:“相机记录显示后门状态在先,不能直接说明是谁开的。但沈乐进入取货点的时间,至少和这次开门对不上。”
沈乐像是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说了,我只拿电池。”
“你拿的是自己的东西。”顾芸推了推眼镜,“那扇门为什么提前开了?”
没有人接话。
方启明把手里的纸杯放到桌边,纸杯底在桌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后门钥匙不止一把。”他说,“物业维修人员都有。谁借过、谁临时拿过,得看登记表。不能因为我有钥匙,就把事情算到我头上。”
林澄看着他:“你刚才说那扇门平时锁着,不能让人随便进。”
“对。”
“那谁能让它开?”
“有钥匙的人。”方启明答得很快,随即又放缓语气,“还有可能是门没关严,风一吹,状态就变了。”
周恺问:“门的状态记录是锁舌传感器,还是相机画面?”
沈乐说:“相机拍到的。后门在画面边上,灯亮过,门缝也有变化。”
“那就不是风吹。”林澄说。
方启明没有争,只说:“相机画面也可能看错角度。”
周恺把记录收进文件袋:“相机原记录暂时由警方核验。沈乐,你把案发夜的电梯和手机时间一并提供。”
沈乐点头。
下午,几个人被安排到办案区另一张桌旁。早餐摊的蒸汽早散了,窗外传来送货车倒车的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三遍。
顾芸从帆布袋里取出一本按日期分隔的记账本。
“这个不是订单表。”她说,“是我自己做的退款对账。”
唐朔皱眉:“退款还有什么好对的?曼青不是都在群里说了吗?”
“群里说的是应退金额。钱有没有交到人手里,是另一回事。”
顾芸翻开账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订单号和金额。
“我从上个月开始记。每笔退款的日期、金额,还有代取人,我都写了。”她把账本推到周恺面前,“有几笔显示已经退款,但没有签收记录。”
周恺问:“多少笔?”
“目前十二笔,合计三千八百六十元。”
唐朔立刻坐直:“谁拿了?”
“账本上没有写谁拿了。”顾芸说,“写的是谁来取、谁代取,以及曼青当时说钱交给了谁。”
林澄一页页看过去。代取人的名字旁边,有几处被顾芸用铅笔圈起,日期横跨三个星期。方启明的名字出现得最多,不是因为他买得多,而是因为他替住户开门、取货、转交退款的次数最多。
“这些退款,都是方启明代取?”林澄问。
“不是全部。”顾芸说,“但缺签收的几笔里,有七笔经过他手。”
方启明笑了一下:“维修员帮邻居拿东西很正常。钱交给谁,得看当时的登记。”
“所以你承认你拿过这些退款?”顾芸问。
“我承认替人代拿过。拿到以后,我按登记表交接。”
“谁签的字?”
“收钱的人。”
顾芸翻到其中一页:“这七笔没有签字。”
方启明看了一眼:“可能是曼青忙,漏记了。”
林澄问:“那她为什么还要我今天下午来核账?”
方启明的笑停了一下:“她找过你?”
“昨晚之前,她在通讯软件上发过一句,让我明天帮她看退款。”林澄说,“她没说具体是哪几笔。”
这句话落下,顾芸立刻翻到最后一页。
“我也收到过她的消息。”
周恺抬头:“原文是什么?”
顾芸拿出手机,点开保存的聊天记录:“她问我,‘你那本退款账还在吗?明天下午一起对一下,方师傅那边有几笔对不上。’”
林澄胸口一沉。
许曼青不是临时怀疑。她已经把方启明的名字写进了核账安排里,还约了顾芸和林澄在第二天一起看。
唐朔压低声音:“方启明,你截退款了?”
“别乱说。”方启明的语气仍旧温和,“我只是按登记表交接钥匙和物品。退款现金经过谁的手,登记表上都有流程。”
“那就把表拿出来。”顾芸说。
“表在物业办公室,不在我身上。”
“你不是说按表交接吗?”
“我没说表由我保管。”方启明看向周恺,“需要调档,可以让物业配合。”
周恺记下这句话:“登记表会调。”
林澄盯着方启明袖口那点旧机油印。过去她在群里问楼道灯坏了,方启明总是第一个回复;谁家门锁卡住,他也会拎着工具上门。许曼青信他,住户也信他,所以才会把钥匙和退款交接放在同一条顺手的路上。
可现在,七笔没有签收的退款,恰好落在这条路上。
“曼青发现了多少?”林澄问顾芸。
“她没说金额。”顾芸回答,“只说有些钱已经退了,收钱的人却没有拿到。”
方启明站起身:“这只能说明账没记全,不能说明钱在我这里。”
“你急什么?”唐朔说。
“我不急。”方启明看向他,“但不能凭一本私人账本,就把所有人都当成贼。”
周恺的声音沉下来:“没人让你现在认账。方启明,后门开启时间在沈乐下楼前两分钟,维修钥匙又能开门。你作为保管和使用钥匙的人,需要说明案发夜钥匙在哪里。”
“在我家工具柜里。”
“谁能证明?”
“我妻子。”
又是妻子,又是家里。林澄想起唐朔和方启明先后说过相似的话,像每个人都把一句“在家”当成了门闩。
她合上顾芸的账本:“方启明,你说自己只按登记表交接钥匙。”
“是。”
“那你见过这本退款账吗?”
方启明的目光落在封面上。
“我没见过退款账本。”
顾芸抬起头:“你见过。”
方启明说:“顾会计,别凭印象说话。”
“不是印象。”顾芸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页角一处被压平的折痕,“上周三,曼青让我把账本交给你,说你要去物业办公室核登记表。我亲手放到你手里。”
她把账本推回桌面。
“你说你没见过,可我记得很清楚,账本曾经交到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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