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被平均数抹掉的三分钟,一笔一笔算回现实。”
“她把被平均数抹掉的三分钟,一笔一笔算回现实。”
第 1
夜班换乘试点的讨论定在调度科小会议室,墙上的钟刚过八点。
陶芮把窄格本摊在桌边,最上面压着一张末班表。纸角被她抚平,几行到站时刻挨得很紧,末尾还留着一截空白,够写两句备注。
杜启明坐在长桌另一头,手边放着月度运营报表。他翻到试点材料那页,没有急着开口。
何炀最后进来,旧车队夹克没拉到顶,手里拿着磨旧的保温杯。他看了眼桌上的表,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
“开始吧。”杜启明说,“今天先把问题和方案说清楚。限时试点不是这次就批,司机工时也得单独核。”
陶芮点头,把准备好的纸推到桌面中间。
“老城区末班换乘,乘客最常问的是后一班能不能赶上。现在两条线都按原定时刻发车,前一班晚一点,换乘的人就只能等下一趟。我提议在站内等接驳车三分钟。”
何炀没看她,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杜启明问:“三分钟从什么时候算?”
“前一班到站开始计时。”陶芮说,“接驳车停靠在同一站台,乘客下车后步行换乘。超过三分钟就按原时刻发,不继续等。”
“那前一班晚到呢?”何炀问。
陶芮把纸上的箭头指给他看:“按到站时刻起算。超过接驳车原定发车时间,就不再等。”
“你写的是‘站内等候三分钟’,没有写前车晚到时怎么处理。”
“这是我刚才说的。”
“口头说过不算进方案。”
杜启明抬手打断:“先别争措辞。陶芮,你把时刻和条件补齐。何炀,你说说一线实际情况。”
何炀把杯盖拧回去,搁在桌面上。
“末班司机实际下班时间不只看车什么时候发。进站、收车、交车,有些线路还得回场。晚三分钟,后面每一步都往后推。”
陶芮说:“如果接驳车空着发走,乘客也得等下一班。等候时间会更长。”
“乘客等得久,司机就该多干三分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提的方案里,司机多出来的时间算在哪儿?”
陶芮停了一下。她原先写的是“等候不超过三分钟”,下面列了乘客换乘的预计人数,没单列司机工时。
“这次是讨论能不能试。”她说,“工时可以另算。”
“可以另算。”何炀说,“算完谁担?”
杜启明看向陶芮:“这个问题得有答案。试点方案要把工时影响单独列出来,不能拿乘客等得少了,抵掉司机实际多干的时间。”
陶芮听见纸张被风口吹起的声音。她伸手按住末班表,手指落在一行时刻旁边。
“三分钟不一定每一班都用满。”她说,“如果乘客已经上完,或者没有换乘的人,车可以按时走。”
“司机得等到那一刻才知道有没有人。”何炀说,“他不能在站台上先把三分钟省下来。”
“可以安排站务人员确认。”
“站务人员在哪儿?”
陶芮抬眼看他。
何炀说:“末班站没有固定站务。驾驶员要看站台、看车门,还得留心后车。你让他等三分钟,就得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能走。否则就只能自己盯着。”
“这不是不能安排。”
“我没说不能。”何炀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我问的是,谁安排,安排在哪个班次里。”
杜启明翻了一页材料:“现有排班没有专门的站务岗。临时抽人也要看工时。”
陶芮在窄格本上记了“站务确认”四个字,笔尖停在最后一格里。
她原本觉得三分钟够短。短到不需要多解释,短到可以从末班之间挪出一个小口子,让那些下车后跑两步的人不用眼睁睁看着车门关上。
何炀说的却也是时间。
“如果不试,怎么知道影响?”她问。
“可以先看现有记录。”杜启明说,“今天不需要把所有答案一次说完。先确认试点想解决什么,方案怎么核算,谁负责哪些部分。”
陶芮翻出另一页:“末班表记录了两条线路的到站时刻,可以先按时刻差筛出可能的换乘班次,再看乘客在站内能不能赶上。”
“班次表记录的是计划时刻,还是实际时刻?”何炀问。
“目前这张是排班表。”
“那上面写的不是车实际到站时间。”
“对,实际情况要另核。”
“那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赶不上。”
“我没有说已经知道。”
何炀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杜启明把材料往自己面前收了些:“先把口径分开。班次表记录末班到站时刻,用来找时间上可能衔接的车次;实际到站和乘客换乘情况,后面再查。今天的结论不能写成‘乘客普遍赶不上’。”
“我会改。”陶芮说。
她在那行字旁边划掉“普遍”,换成“需核实”。
会议室里的空调吹得人发干。墙边的饮水机亮着红灯,桶里只剩一层水。杜启明没催她,只把笔放在桌面上。
陶芮继续说:“我想先选两条线路,都是末班时间挨得近、站内步行距离短的。试点时接驳车最多等三分钟,超过就按原定时间发车。司机实际延时单独记录,先不把延时写成乘客收益。”
“那延时谁记录?”杜启明问。
“司机签到可以核实际下班时间。”何炀说,“但签到只能看人什么时候签,不说明这几分钟全是因为等车。回场路上堵了,交车慢了,都能晚。”
“那要分开记。”陶芮说。
“怎么分?”
“记录接驳车计划发车时刻、实际发车时刻,再对照司机签到。”
何炀说:“还得有前一班实际到站时间。否则乘客到了没有,车为什么等,还是说不清。”
“这可以加。”
“还有车从站台出去之后的收车时间。”
陶芮把这些一条条写进本子里。字挤进窄格,最后一个“时间”写到格线外面。
“你觉得三分钟会拖多久?”她问。
“我不知道。”何炀说,“所以才问工时算谁的。你现在说三分钟,到现场可能是三分钟,也可能前车晚、乘客没下来、有人跑过来拍门。司机不能把每种情况都当成同一个三分钟。”
陶芮没立刻回答。
她不喜欢他把一个小小的等待说得像会无止境地拖下去。但他没有把话说得夸张,列出来的每一项,都在车上可能发生。
“站内等待必须有上限。”她说,“超过三分钟不追着人等,也不因为乘客跑来就重新计时。”
何炀说:“司机能按这条执行吗?”
“方案写清楚。”
“谁告诉乘客?”
“站牌或者车内提示。”
“临时试点的提示谁做?什么时候贴?”
杜启明说:“如果后面进入审批,调度科和车队要把执行办法一块报上来。现在先不用假装已经安排好了。”
何炀没有再追问,拿起杯子,里面没剩多少水。他晃了一下,杯底碰出一声闷响。
陶芮看见那只杯子侧面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金属色。
“你跑的是哪条末班?”她问。
“东环线,最后一班。”
“你们回场要多久?”
“看路况。空车不一定快,沿途还有几个路口。”
“班次表上没有写回场时间。”
“所以不能拿到站时间当下班时间。”
杜启明点头:“这部分后面单列。不要把车到站和驾驶员结束工作写成一个节点。”
陶芮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把“发车延时”改成“司机工时影响”。她写得很慢,仿佛字写准了,问题就能留在纸面上,不会落到人身上。
“那试点的目的不能只写减少乘客等待。”杜启明说,“还要说明有没有增加司机工时,增加多少,怎么处理。限时试点只有我能批,但我不会在工时没核清之前批。”
“我知道。”陶芮说。
“你可以先把方案整理出来,别把‘三分钟’当成已经确定的安排。”
陶芮抬起头:“我没有当成确定安排。我是在提议。”
“好,提议就要经得起核算。”
她把那张末班表往自己面前拉。计划到站时刻排得明明白白,后一班发车时刻也在另一栏。两列数字中间空出几分钟,刚好容得下她想要的等待。
她相信三分钟能解决问题。
至少,能让一部分人赶上。
可那部分人的三分钟,落在驾驶员身上,就不再只是表格里的一个空格。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说“等一下”时,没把谁要晚下班算进去。
“我可以补一版方案。”她说,“把换乘时刻、现场确认和司机工时分开写。实际是否能赶上,先不下结论。”
何炀说:“那你提的三分钟还留不留?”
“留着讨论。不是直接排进去。”
“行。”
这声“行”不算赞同,倒像是把问题放回桌上,谁也别装作它已经过去。
杜启明合上报表:“今晚到这儿。陶芮整理问题清单,别先写成批准稿。何炀,你把车队那边能提供的签到记录口径说给她,实际延时怎么记也一起说清楚。”
何炀拿起杯子:“我明天白班前把现有签到办法发过去。”
“谢谢。”陶芮说。
他没应这句,只把椅子推回桌下。
杜启明先出了门。何炀走在后面,经过桌边时,视线落在那张末班表上。
“计划时刻不是实际时刻。”他说。
“我记下了。”
“还有,司机签到晚,不等于全是车等乘客。”
“这条也记下了。”
他点了下头,出了会议室。
陶芮留在桌边,把本子合上。她原来写好的“三分钟即可改善换乘”被她划掉了,只剩下半句没删干净。
她看着纸上的蓝色墨迹,没把那句话重新写回去。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着。陶芮收好末班表,正要关门,何炀已经停在门外。
“你说最多等三分钟。”他说。
“对。”
“要是等车让司机晚下班,这三分钟算谁的?”
第 2
何炀还站在门外,等着她回答。
陶芮没有把问题推回给他。
“如果是方案造成的延时,得先把延时记清楚,再看怎么处理。”她说,“现在还没有试点,也没有核算结果,我不能替主任答应谁担。”
“那你提三分钟的时候,先算的是乘客。”
“是。”
“司机的时间呢?”
“我刚才已经说了,单列。”
“纸上写了,和有人负责,不是一回事。”
陶芮把门往里推开一些,免得它挡住走廊。“那你觉得还要查什么?”
何炀没马上答。他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杯盖碰了一声。
“先别问我该怎么做。你想知道乘客能不能换上车,去查刷卡记录。想知道司机晚了多久,也得看实际的东西。别把两个问题混成一个。”
“我没打算混。”
“你方案里现在还没有能说明司机等了多久的东西。”
“签到算不算?”
“能说明我什么时候签,不一定说明为什么晚。”
“至少能当一项记录。”
“能。”何炀说,“车队有签到时间。”
他说得平常,像是在提一件本来就摆在那里的东西。陶芮把“司机签到”记在窄格本上,旁边添了一个问号。
杜启明从走廊另一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
“还没走?”
“刚说到记录怎么分。”陶芮说。
“那就明天一起看。现在先把问题留在纸上,别在门口判方案行不行。”
何炀说:“我明天白班前把签到口径发给她。”
杜启明点头:“发实际能用的口径,不要替结果下结论。”
“知道。”
陶芮合上本子。“我先查乘客刷卡时间。班次表的末班到站时刻也带上,先找出时间上可能接得上的车次。”
“班次表是计划到站,不是实际。”何炀说。
“我记得。”
“那就别写成乘客当时已经到了。”
“我不会这么写。”
何炀没再补充,转身往楼梯口走。旧车队夹克的后摆擦过门框,他走得不快,杯子在手里晃了两下。
陶芮回到桌边,把末班表摊平。她先前改过的“需核实”还在,蓝笔划过的痕迹透到纸背。
杜启明把文件夹放到桌面上:“你明天查哪些线路?”
“先看末班时刻挨得近的两条。”
“计划时刻能筛车次,不能证明现场接得上。”
“我知道。刷卡时间能看乘客什么时候进站、什么时候刷卡上车。”
“能看到一部分。别把没刷卡的人当成没有。”
陶芮点头,在纸边补了一句“刷卡记录范围”。“我会把口径写清楚。”
“还有,卡号要做脱敏处理。别把个人信息带进讨论材料。”
“好。”
杜启明翻到末班表那页,拿笔点了点两条线路。“先把你要查的范围列出来。数据室那边要申请调取,不能拿到什么就写什么。”
“我会先找运营记录室问流程。”
“你今晚做问题清单,明天再调数据。”
陶芮应了一声。杜启明看她写完,才把夹在文件夹里的空白申请单抽出来,压在末班表旁边。
“这次只申请两条线路、末班前后各一段时间。把日期范围和用途写具体。”
“我想多查几天,样本太少,没法比较。”
“可以把理由写进去。”杜启明说,“先问清楚能提供哪些日期。记录有空缺,也要一并说明。”
他把笔递给她。陶芮接过来,没马上落笔。她原先想的是刷卡时间,只要找出谁赶上、谁没赶上,再对照时刻表,三分钟是否有用就能看出个大概。
但何炀说得没错:司机签到晚,不等于等乘客;乘客刷卡,也不一定等于在站台上等了多久。
她在申请单上写下线路名称,又把用途改成“核查末班换乘可能性及实际刷卡情况”。写到日期范围时,她停了停。
“先从最近一个月开始?”她问。
“你问数据室能不能按日期、线路筛。申请范围不要先拍死。”
“如果最近一个月缺记录呢?”
“那就看实际能调到多少,再判断能不能用。”
杜启明收起桌上的报表:“别急着证明三分钟有用。先看记录能回答什么。”
“我没有要证明。”
“那更好。”
他没有再说,拿着文件夹离开了会议室。陶芮留下来,把申请单折进本子里。
第二天傍晚,运营记录室的人给她回了电话,确认相关线路的刷卡记录可以按日期导出,乘客信息会脱敏。陶芮报了两条线路和一个月的范围,又补了一项需求:要能对应刷卡进站与上车的时间,若系统里没有对应字段,就按现有字段提供。
“末班车时刻你们有吗?”她问。
对方说,班次表能另行提供,记录室的刷卡数据不会标注车辆实际到站时间。
“班次表我有,想确认末班计划到站时刻。”
“你把线路和日期写进申请,我们一起附上。”
挂断电话后,她把申请单补完整,送到杜启明桌上。主任看过线路和范围,在用途旁边划了一道。
“计划时刻和刷卡记录分开存。后面整理的时候别只留一张合并表。”
“明白。”
“数据到了先别急着算平均数。先核对日期、末班时刻和刷卡字段。”
陶芮拿回申请单。“好。”
她回到工位,宋葵正从旁边过道进来,帆布袋挂在肩上,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食堂营业提醒。
“你还没走?”
“等数据申请盖章。”
“今天夜班?”
“我晚点查一批记录。”
宋葵把手机塞回袋子里。“晚点是几点?食堂十点关门,别又拿一盒冷饭对付。”
陶芮看了眼桌边的饭盒。她中午装的米饭和青菜还在,盖子没开。
“查完就吃。”
“这句话不顶饱。”
“那我去买点热的。”
“钱呢?”
“饭卡还有。”
宋葵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房租扣了多少?”
“这个月刚扣,一千八。”
“水电呢?”
“还没出账单。”
“那你别把饭钱也算成不用花。晚上食堂吃完再查,记录又不会跑掉。”
陶芮把饭盒塞进帆布袋侧兜。“数据今晚不一定拿得到。”
“那更不该饿着等。”
宋葵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我去买汤,你要不要?”
“要一份素的。”
“知道。”
她走后,陶芮把申请单交给杜启明签字,又去了一趟记录室。数据并没有当晚调出,对方只确认了申请已收,预计第二天整理。她在回执上签了名字,记下取件时间,才去食堂。
宋葵替她留了一份番茄鸡蛋汤。陶芮吃得很快,汤还热,米饭也没凉透。吃完,她把饭盒洗净,回到调度科时,墙上的电子钟刚过九点。
夜班值班员把一叠末班表放在她桌上。
“杜主任说你要对照计划到站时刻,原件先给你。看完放回资料柜,别拿去改。”
“我只查时刻,不改原表。”
她从表里抽出两条线路的末班页,一张张核日期。东环线末班车计划到站二十二点四十六分,接驳线路计划二十二点四十九分发车。表格里挨着的几个数字,看上去正好留了三分钟。
她用尺子把两行隔开,又在旁边写下“计划时刻差三分钟,实际待核”。
同一站点的换乘线路有两种走法:从站台内直接穿过,或者出站绕到另一侧。表格没有写乘客从哪一边下车,也没有记录他们步行用了多久。她在每条线路后面加了“站内路径待核”,把申请范围收进本子里。
第二天上午,数据室通知记录已导出。陶芮拿到一份脱敏后的表格,先核日期,再核线路编号和末班计划时刻。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刷卡时间,每行只有线路、站点、刷卡类型和分钟。
她从末班到站时刻往前后筛选,找出那些在接驳车计划发车前刷卡上车的记录。首晚的末班页贴在桌边,二十二点四十六分到站的数字被她用铅笔圈了出来。
一名乘客在二十二点四十八分刷卡上车。
另一条记录,时间是二十二点五十二分。
她把两行重新核对了一遍。第一条确实早于接驳车计划发车时刻,第二条已经晚了三分钟。可两条记录只能说明有人在那两个时间刷卡,不能直接说明前一班何时到站,也不能证明车门当时开着,更不能证明司机等过人。
何炀的声音还留在她记忆里:签到晚,不等于全是车等乘客。
她给每条记录加了标记,没有在人数栏写“赶上”或“错过”,只写“时间上可能赶上”“时间上可能错过,待核”。
午后,何炀送来了车队那边的记录说明。他没进办公室,把两页纸交给值班员转给陶芮。说明上列着司机签到的时间项目,旁边还有一张空白样表,记录日期、车号、驾驶员签到时刻。
陶芮把它和刷卡表放在一起。
“这张是你们现有的?”她在电话里问。
“车队一直留。”何炀说,“不同线路填法有点差别,先给你能看的样子。”
“上面没有延时原因。”
“所以我昨天说了,签到只能说明几点签。车为什么晚,要看别的。”
“如果签到时间和接驳车实际发车时间对得上,至少能看出有没有晚。”
“能看出前后,不能直接算因果。”
“我知道。”
“你这份刷卡记录呢?”
“只能知道刷卡时刻,不能直接证明司机等了人,也不能代表所有乘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那你现在想查什么?”
“先把可能接得上的班次找出来。再核刷卡时间和班次表里的末班计划到站时刻。实际到站还要另找记录。”
“行。别把计划到站写成实际到站。”
“这句你说过了。”
“那我不重复。”
电话挂断。陶芮看着桌面上两份材料。刷卡时间是一边,司机签到是另一边,中间缺的不是一个好看的总数,而是车到站之后的真实过程。
杜启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数据到了?”
“到了。刷卡记录能筛出一些可能接上的人,但不能证明他们有没有等到车。班次表给了末班计划到站时刻,实际到站还没有。”
“司机签到呢?”
“车队有记录,但只能看到签到时刻。何炀说得对,不能据此认定延时都是等乘客。”
“那你打算怎么写?”
陶芮把两张表并排推过去。“先把已经能核对的写清楚。计划到站、计划发车、实际刷卡时间分开列。司机签到单独作为后续核查项,不拿它直接计算等候时长。”
杜启明扫过两张表:“刷卡人数怎么算?”
“按现有记录筛,不把没有记录的人当成零。还要确认同一人重复刷卡怎么处理。”
“先问记录室,别自己定口径。”
“好。”
“这份结果不要写成乘客都赶不上,也不要写成已经证明能赶上。”
“我会用‘可能’。”
“只写你手里的记录能支持的判断。”
陶芮把本子翻到下一页,写下“记录能说明什么”。下面列了三项:班次表提供计划时刻;刷卡表提供部分乘客刷卡时刻;车队签到表提供驾驶员签到时刻。
她停住笔,望着最后一行。
这三样东西仍然凑不出司机到底等了多久。
“你不喜欢我问司机的时间算谁的。”何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陶芮没听见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把笔放下。
“我是不喜欢你把问题说成我不在乎司机晚下班。”
“我没有说你不在乎。”
“你每次问,都是把我提的事往最难的地方推。”
“因为最难的地方本来就在那儿。”
“乘客也不是表格上的人数。刷卡晚几分钟,有人可能就赶不上末班,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
“我知道。”
“你不知道谁赶不上。”
“对。所以要查。”
何炀答得很快,陶芮反倒接不上话。她低头把“可能”两个字写得更清楚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三分钟一提出来,司机就要替别人吞下去?”
“因为现场没人替他多站三分钟。”
“有站务安排的话呢?”
“现在没有。”
“所以需要查清楚,不是因为不能做就不做。”
“我没说不能做。”何炀说,“我说不知道谁做,工时怎么算。”
陶芮把那页纸合上:“你说得对,纸面记录还缺一块。”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她不喜欢他的反问,也不喜欢每次刚提出一个办法,就被要求先回答所有人会不会多干活。可现在她手边的记录确实没法把那一段补上。
何炀说:“实际到站也得查。班次表只有计划时刻,后面车来早来晚,差别不小。”
“我知道。”
“知道和查到不是一回事。”
“那你们车队能不能提供实际到站记录?”
“得问值班记录有没有留。不是每条线路都一样。”
“你能帮我问吗?”
“我可以问。能给什么,我说不准。”
“行。”
杜启明从办公室里出来:“先别把口径争成结论。陶芮,你把记录室能提供的字段问全。何炀,车队那边实际到站和签到分别能不能调,确认后给她一句准话。”
“好。”何炀说。
“时间呢?”
“明天夜班前。”他说。
“行。陶芮,你把现有材料先整理出来,别提前往方案里写数字。”
“我还没算人数。”
“先别急着算。先确认一行记录代表什么。”
何炀在桌边拿起那张空白签到样表,看了几秒,又放回原处。
“我问过了会说。”
“麻烦你。”陶芮说。
“是杜主任安排的。”
他说完便走了。陶芮重新坐下,把刷卡记录逐行核对。每逢时间落在计划发车前后,她就对一次线路编号,再回到末班表核对那班车的计划到站时刻。
一条记录的站点编号有误,她在旁边打了问号,没算进去。另两条时间相同,她暂时不确定是两位乘客还是重复上传,也没有合并。
她一边核,一边把不确定的地方写在问题清单上。越写,表格里能直接算出的数字越少。她原先以为拿到刷卡记录,就能回答“三分钟有没有用”。现在能回答的只是:某些人确实在某个时间刷过卡;班次表上,两趟末班车的计划时刻相差三分钟。
其他的都还得补。
下班前,陶芮把问题清单交给杜启明。主任看过后,把一处“等候乘客”划掉,改成“计划时刻差”。
“为什么改这个?”她问。
“你还没证明有人等过。”
“我会改。”
“你今天问到的记录字段,写在附件里。”
“好。”
陶芮拿回清单,逐条改完。离开调度科时,外面已经下起细雪,出租屋的房租扣款提醒还挂在手机上。她在楼道里停了一会儿,把下周班表打开。
她原定的休息日空在周三。手机日历里只有房东发来的水电账单提醒,和一条“去超市补米”的备忘。
陶芮在周三上午加了一行:跟车计时。
第 3
陶芮把手机日历上的“跟车计时”又看了一遍,随后关掉屏幕,把窄格本塞进外套口袋。
周三上午,她先去了车队。
何炀在值班室门口等她,旧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手里拿着那只磨旧的保温杯。
“你真要跟这一趟?”
“要记站间耗时。出站、进站、每站停靠,都分开写。”
“车里没地方给你摊本子。”
“我拿硬板夹。”
“路上颠,字会歪。”
“那我下车补。”
何炀看了眼她手里的夹板:“别挡驾驶台,也别站在车门边。”
“我会坐后排。”
“后排靠右,能看见站牌。车动起来以后别换位置。”
陶芮把这些记进本子,抬头问:“这趟是东环线?”
“末班前一班。你要跟的那段都在。”
“站务那边说能上车?”
“说过了。你名字在登记上。”
值班室里有人喊何炀。他进去取了行车单,出来时把一张复印件递给她。
“你先看一下经过站名。哪站记不清就问,不要凭印象补。”
陶芮扫过线路表。站名旁边印着方向和序号,她用铅笔在本子上按顺序抄下几站,留出几列:驶离、到站、开门、关门。
“实际到站记录问到了吗?”她问。
“问到了,留着的部分可以查。车队按车号和日期存。”
“签到呢?”
“也留着。司机签到表有时刻。”
“能调吗?”
“我跟值班的人说过了。她把样表给我看了,具体日期要按车号找。”
“签到表只有签到时刻,对吧?”
“对。没有原因,也没写等了谁。”
陶芮点头,把“签到时刻”四个字记下来。
何炀把行车单折好:“你这趟想算什么?”
“站与站之间花多久,末班接驳站附近会不会因为开门、乘客上下车或者路口,把时间吃掉。今天跟车只能记一趟,不能拿一趟当结论。”
“那今天记出来也不够你交方案。”
“够不够,得看方案写什么。”
“你不是要算三分钟能不能等?”
“要算,但不能只看这段路。”
“你准备把司机下班也写进去?”
“单独列。现在还不知道车队的收车记录能不能和签到对上,我不能先把它写成工时结论。”
何炀没接话,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重新核对了一遍行车单。
陶芮本来想说,至少先让乘客有机会赶上。话到了嘴边,她把本子翻开,确认自己列的项目没有把“等候乘客”写成既定事实。
“车到了?”她问。
“还有十分钟。”
“我去站牌边等。”
“外面风大,值班室能待。”
“我想先看车进站的位置。”
“你要记驶入站台的时刻,站牌边看不全。”
陶芮合上本子:“那等车到了再出去。”
何炀端起杯子,拧开盖喝了一口。杯子里剩的不多,他把盖子旋回去,放回窗台。
“你早饭吃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几个?”
“两个。”
“那还行。”
陶芮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跟车会晕吗?”
“不会。”
“上次有人拿着本子写了一路,下车脸色发白。”
“我不晕车。”
“那就行。”
她把窄格本拿出来,写下发车前的时间。数字落得很小,旁边的格子还够记停车时长。
何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的表格:“你把开门和关门分开,乘客上下车的时间也就拆开了?”
“开门到关门是一个停靠段。车开始减速到完全停稳,我会另记。站间耗时按车辆离站到下一站停稳算。”
“红灯呢?”
“记在备注里。今天不一定能分清每个路口的损耗,但至少知道整段跑下来用了多久。”
“前车多了,时间也不一样。”
“记路况。”
“雨雪呢?”
“今天天气记晴,地面干。”
“下周要是下雪呢?”
“另跑一趟。”
“你准备每个天气都跑?”
“至少把正常情况和特殊情况分开。先不把特殊情况混进一个数字里。”
何炀看着她的表格:“你们做表格很会留空。”
“空着比编一个数强。”
“这话你跟主任说。”
“我会说。”
车队门外传来一声喇叭。何炀从窗户看了一眼,拿起行车单。
“车到了。”
他们沿着侧门出去。东环线的车停在场内等候,挡风玻璃下压着线路牌。何炀绕车检查了一圈,陶芮站在几步外,照着本子记下车号和出场时间。
他上车前回头:“你从前门上,刷登记卡。坐后排靠右。”
陶芮刷卡上车,找到了他指的位置,把硬板夹放在膝上。车门合上时,何炀已经在驾驶座就位。
“准备好了吗?”他从镜子里问。
“可以发车。”
车辆驶出车队。陶芮把本子摊平,先记车子开始移动的时刻,又在备注栏写了“场内至首站”。
过了第一个路口,她听见车厢里有人问下一站是不是菜场。何炀回答得简短,没转头。
车靠站时,她按下秒表。刹车、停稳、开门、乘客上车,关门后车辆起步。她在每个节点旁边记时刻,写到第三站,铅笔已经压出浅浅的印子。
车厢里有人提着一袋青菜,袋底滴了水,站在过道里往前挪。陶芮等他坐下,才把“上下客”记进备注。
过了两站,何炀从后视镜看她。
“还写得动吗?”
“写得动。”
“刚才那站有没有看清离站时刻?”
“看清了。车轮开始动的时候记的。”
“你记的不是关门时间?”
“不是。关门到起步之间还有一段。”
“那一段算在站里还是站间?”
“我单独留着。算站间的话,得先说清楚从哪一刻起算。”
“最后报给主任的那张表,没人会看这么多列。”
“所以要先把原始记录留全,后面才知道怎么合并。”
“你平时也这么记?”
“以前没跟过车。”
“那你怎么知道这几列够用?”
“我不知道。今天就是来补这个。”
何炀没再问。车继续往前,路口信号灯换了两轮。陶芮在备注里写了“第二个灯,停车约四十秒”,又把秒数划掉,改成“停车等灯”。
她对数字的把握不够精确,不想让它看起来比事实更精确。
几站之后,一辆电动车从车头前穿过。何炀减速等了一下,车厢里有人扶住椅背。陶芮停下秒表,记下减速和恢复行驶的时刻。
“刚才那段为什么停?”她问。
“电动车横过来。”
“行车记录会标吗?”
“这个我说不准。”
“你们的实际到站记录会有这段?”
“只看得到车到站的时间,路上怎么走的,不能全看出来。”
“那如果某一趟比前一趟慢,也不一定能说明是站间距离的问题。”
“还可能是红灯、拥堵、乘客多,或者临时停车。”
陶芮把这些写进备注,没有往耗时列里加说明。
“你知道的挺细。”她说。
“每天开,能不知道?”
“我知道班次表,却没坐在这条线上看过。”
“你算的是计划,我们开的是路。”
“所以我才来。”
车靠近老城区,路边停着送货的小车,车道窄了。何炀减速并入车流。陶芮记下这一段耗时,在路况栏写了“车流缓行”。
他看了她一眼:“你这一趟的数字会比班次表慢。”
“我不打算拿一趟改班次表。”
“有人看到数字就会问,为什么要多留时间。”
“那就把条件写上。”
“写了条件,人家也可能只看一个总数。”
“总数不是我能控制的。”
“方案是你交的。”
“所以我得把依据和不确定的地方一起写。”
何炀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做调度岗,就得习惯别人只盯着结果。”
“我还没拿到那个岗。”
“你一直在做这类事?”
“排班、统计,哪件不是先看结果。”
“那你还愿意做?”
“愿意。”
“为什么?”
陶芮低头把时刻补进相应格子:“因为班次不是纸上的数字。人要赶车,司机要开完一趟回来。哪边算错了,都会有人替它付时间。”
何炀没有回应。前方路口堵了几辆车,他把车速压下来,等前车转弯。
到站后,乘客下去大半,车厢安静了些。陶芮靠着硬板夹,重新核对前几站的记录。她发现第二站开门的时刻记漏了一分钟,旁边只有驶离时间。
她把那一格空着,写了“待核”,没有从后面的关门时刻倒推。
“漏了?”何炀问。
“开门时刻没记准。”
“下次记车轮停稳,还是开门?”
“两个都记。”
“那你得按秒表。”
“我用手机。”
“你手机屏幕小,车颠的时候看不清。”
“我可以把秒表开在屏幕上。”
“你刚才在写,没看手机。”
“下次会调整。”
“你把表给我,我可以帮你按。”
陶芮抬头:“你开车的时候帮我按?”
“我说的是停站时。”
“你没必要替我记。”
“你要是漏了,数据就不全。”
“这趟本来就不可能完整。”
“那你还记那么认真?”
“缺一项是一项,不是漏掉了就不用记别的。”
何炀把话咽了回去。车辆驶过桥下,桥面接缝让车身轻轻一震。陶芮重新握稳夹板,先把本子合上,等过了那段路才继续写。
到末班接驳站附近,车道两边开始有候车的人。陶芮把两条线路的站位记下来,抬眼看站牌和站台之间的距离。
“接驳车从哪边发?”她问。
“前面那个岛式站台,另一侧。”
“要过站内通道吗?”
“看你从哪一站下。站里可以走通道,出站绕外面也行。”
“今天能不能量一下两种路线?”
“车到终点你下去看。现在还没到。”
“站台两边有工作人员吗?”
“有站务,但不是一直守着。”
“如果试点要等三分钟,是站务通知司机,还是调度通知?”
“你还没问站务?”
“我只确认了跟车。今天先记车辆经过和耗时。”
“那你要把这些问题带回去。”
“已经写在问题清单上。”
何炀把车停进站台,乘客陆续下车。陶芮记下到站时刻,车门打开。她没有急着起身,等最后一名乘客离开,才收好硬板夹。
“你不去看看通道?”
“看。先记完这一站。”
她下车后沿着站台走到连接通道入口。通道里有一段缓坡,另一侧出口正对接驳线站台的后半段。她走过去,再折返回来,按手机计时,分别记了两次步行时间。
第一次她走得快,第二次照平常速度。两次相差近一分钟。
何炀靠在车门边等她:“你走得比乘客快。”
“我知道。第二次按平常速度走的。”
“有老人呢?”
“这趟没测。”
“拎着东西的人呢?”
“也没测。”
“那你刚才那两个数不能写成换乘耗时。”
“会标明步行者是我。”
“行。”
陶芮把路线画在本子上。站台间不是直线,入口处还要转一次弯。她把步行计时单独放在边栏,写了“站内通道,个人实测”。
“刷卡记录里没法知道乘客走哪条路。”她说。
“你之前不是已经写了可能从通道走,也可能出站?”
“写过。今天只是确认通道确实连着两侧站台。”
“确认通了,不等于每个人都走得过来。”
“对。”
“计划车差三分钟,你走下来还没用上三分钟?”
“我走得比大多数人快。到站和发车之间也不是给我一个人走的。”
“那方案里不能只放你这两个数。”
“不会。”
何炀转身回到车里,查看仪表和行车单。陶芮把那页纸收好,跟着上车。
接下来的路程短,站点之间间隔不大。她把每站时刻补完,遇到上下客多的地方就记停靠原因,遇到红灯则写路口方位。她没有把每个等待都加进预计值,只保留原始记录。
车辆回到车队时,陶芮先对了一遍自己的笔记。离开第一站到现在,站间耗时从两分钟多到七分钟不等。她把极短和极长的两段圈出来,旁边注明路况,没有算平均数。
何炀走到车门边:“差得不少?”
“差得不少。”
“准备怎么用?”
“先核对实际到站记录。今天我的手记只做对照,不当正式数据。”
“这趟跑得不堵。”
“老城区有两段缓行,还有一次临时停车。”
“比周五顺。”
陶芮停笔:“你怎么知道周五?”
“周五车多,晚班尤其明显。”
“哪一段最明显?”
“接近换乘站那几个路口。下班的人多,车道里停靠也多。”
陶芮在路况清单上加了一行“周五需另核”。她没在旁边写结论,只把这句话先留着。
“实际到站记录能看出那几天的差别吗?”她问。
“能看到到站时刻,差别能不能归因,要再看别的东西。”
“签到表呢?”
“签到表也不能说明原因。”
“但能看到司机什么时候签到。”
“对。”
“还得知道车什么时候实际收车?”
“是。”
何炀拿起行车单:“你把记录室字段问清楚,车队这边我已经打过招呼。签到时刻能查,车号和日期得对上。”
“今天这辆车的签到记录呢?”
“值班室可以查,但等收车后才会有。现在还没签。”
“收车时刻有记录吗?”
“调度交接上有车回场的时间,具体怎么拿,要问值班员。”
“这也写进核对项。”
“你别把能找到的都当成能解释的。”
“我不会。”
“有些时候回来晚,是因为路上拖了;有些时候车回场了,人还得交车、填单子。签到晚,不代表整段都在路上。”
陶芮把这句话记到“签到记录不能单独说明延时原因”下面。
“那签到时刻和实际收车时刻都拿到,至少能看出差多少。”
“能看差值。”
“不能直接写成等候时长。”
“对。”
陶芮在“等候时长”前画了一道线:“这一项需要车队给出核算口径。”
“问值班员。”
“我会问。”
何炀拉开驾驶台边的储物格,取出一支圆珠笔,在行车单上补了一个签名。陶芮看了眼表,记下车辆回场时间。接着他下车检查车厢,确认座位下没有遗落的东西。
她站在车门边等着,没有把这段时间写成司机下班时间。
何炀回来后问:“你什么时候回调度科?”
“我先去记录室问字段,再回去整理。”
“今天能弄完?”
“不能。”
“那你准备几天?”
“至少把可调数据的范围问清楚。刷卡记录的重复上传、站点编号和覆盖范围也要重新核。”
“你原来不是以为拿到表就能算?”
“是。”
“现在呢?”
“现在知道表里只有一部分能算。”
“那你还要做方案?”
“要。”
“没把握也交?”
“我不是交一个已经证明试点有效的方案。我交核算办法,把缺的数据列出来,把能算和不能算分开。”
“主任会让你先交完整数据。”
“他要求的是别提前把数字写进方案。我先把方案的核算口径交上去,数据补齐再填结果。”
“他要是不收呢?”
“我再问他缺哪一项。”
何炀没有劝她。他把车门锁好,走在她前面进了值班室。
记录室的人正在整理当天的运行材料。陶芮拿出刷卡记录的问题清单,先问线路、站点、刷卡类型和分钟字段的含义,又问数据覆盖范围及重复上传的处理办法。对方翻了几页导出说明,告诉她要补查站点编号,重复记录不能只按时间判断,要结合卡片脱敏编号和上传批次。
她在本子上逐条写下回答,又确认近一个月记录能不能按两条末班线路和站点筛选。
“能筛,但站点编号那条要先核。”记录员说,“疑似重复的两行我可以帮你查上传批次,今天不一定出得来。”
“我先留着,不合并。什么时候能有答复?”
“明天下午前。”
“那我明天下午来。”
“行。”
陶芮又问车队保存的到站记录,确认可以按车号、日期查询,但不是所有线路都留有同样完整的记录。她把这个范围写进清单,没有在表格里画勾。
回调度科时,杜启明还在办公室。陶芮敲门进去,把跟车记录摊在他桌上。
“今天跟了东环线一趟。”
杜启明翻了几页:“这是你记的,不是车载记录。”
“对。我把它当现场对照,不能替代实际到站数据。”
“站间耗时怎么记的?”
“车辆离站到下一站停稳。开门、关门另记,站内步行另记。路况和临时停车放在备注。”
“你走过换乘通道?”
“走了两次。一次快走,一次正常步速。都标了是我个人实测,不能当乘客平均值。”
杜启明翻到那一页:“你把周边线路画出来了。”
“通道连两边站台,出站绕行也可行。刷卡记录本身看不出乘客选哪条路线。”
“今天还问到了什么?”
“车队能查到实际到站记录,范围按车号和日期。签到时刻保留,但签到表没有延时原因。车回场时间还要问值班记录。”
“签到不能直接当下班时间。”
“我没这样写。准备拿实际收车时间和签到时间对照。”
杜启明把记录合上:“这个可以做成核算项,不要现在算司机等候时长。”
“明白。”
“你今天只跑一趟,不能拿这趟证明三分钟够不够。”
“不会。”
“站间耗时的差异,也不要揉成一个平均数交上来。”
陶芮翻开窄格本,检查上面那行“站间耗时汇总”:“我会按时段和路况分开。”
“你现在还缺什么?”
“刷卡字段解释、重复上传口径、疑误站点编号,实际到站记录范围,司机签到与收车记录的对应方式。步行计时也只有我一个人的两次记录。”
“这些没核完之前,方案不能写出试点结果。”
“我不写结果。我想先交核算方案。”
“你已经决定了?”
“是。”
“准备写哪些内容?”
陶芮把纸挪到自己面前:“先核乘客能不能换乘。刷卡记录只作时间线索,不据此判定赶上或错过;实际到站记录用于校准车辆到站;计划时刻只列作为班次安排。站内通道和出站绕行分开记。司机一栏单列收车、签到和工时核算,原因不明的部分暂不换算成等候时长。”
“你把需要车队提供的材料写清楚。”
“会写。”
“还有?”
“周三跟车计时只有一趟,后续要继续跟不同日期。今天现场看到车流、站间停靠和换乘路径有差异,不能拿一个总平均覆盖所有情况。”
杜启明看了她几秒:“这不是试点申请,是核算方案。”
“对。”
“先交给我看口径。审批还没到那一步。”
“我清楚。”
“刷卡记录的疑误项不能因为赶时间就跳过。”
“我会逐项留着。”
杜启明把那叠纸推回她面前:“明天把字段问题的回复补上,再交。不要为了让方案看起来完整,先替数据填空。”
“我不会。”
陶芮回到工位,把记录摊开。番茄鸡蛋汤还放在角落,保温盒的外壁已经凉了。她没打开,先把方案的框架写在新纸上。
第一栏是乘客记录。她写明刷卡数据只能证明对应时间发生过刷卡,不能证明乘客是否等到车;重复上传与站点编号问题要核实后再处理。
第二栏是车辆运行。计划时刻、实际到站、站间耗时分开放。手记只作为跟车现场记录,记录的日期、线路和路况必须注明。
第三栏是换乘路径。站内通道与出站绕行分别测量,步行计时只列实测条件,不替乘客做统一假设。
第四栏是司机工时。收车记录与签到时刻分别列出,司机签到不能单独解释延时原因,也不能据此直接算等候时长。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何炀下午说过,车回场以后还要交车、填单子。签到和收车之间的差值里,有一部分是路上,有一部分是收车后的工作。陶芮若是只盯着一个时刻,就会把分不清的成本塞进司机名下,或者干脆从方案里抹掉。
她在第四栏下补了一行:“须由车队确认签到与收车之间各项时段的记录口径。”
纸上很快没有空处。她把内容誊到清楚的版本上,遇到不能确定的地方就保留括号和问题,不给它加上一个看似完整的答案。
宋葵发来消息,问她汤还热不热。
陶芮拍了拍保温盒:“凉了。”
“你又没吃?”
“等会儿。”
“你今天跟车回来就没停过?”
“去记录室问了字段,刚把方案框架写出来。”
“你这叫吃过早饭?”
“吃过。”
“那晚饭呢?”
陶芮看着桌边的保温盒:“现在吃。”
“记得把盒子带回家。上回放在科里两天,洗的时候全是味。”
“知道。”
她打开盒盖,汤已经不烫了。番茄浮在表面,鸡蛋沉在底下。陶芮拿勺子搅了几下,吃掉半盒,随后把剩下的汤盖好,装进袋子。
何炀从走廊回来时,正好看见她把本子和资料收进文件夹。
“要走了?”
“先把今天的记录交接给主任,再回去。”
“你没回去吃饭?”
“吃了汤。”
“你们科里留饭?”
“宋葵留的。”
何炀把自己的水杯拿起来:“你这份方案今天写不完。”
“写了第一版。”
“明天字段回复出来,还得改。”
“我知道。”
“后天跟车呢?”
“日历上先留了周三上午。要看车队能不能安排另一趟。”
“你休息日去跟车,不算加班?”
“我在补试点需要的记录,具体怎么记工时,我会问主任。”
“你刚才还说司机的工时要单列。”
“所以我也要把自己的工作时间写清楚。”
何炀拧紧杯盖:“那就别把休息日算成没花钱。”
“我没打算这么算。”
“你们调度科的表里经常只有车的时间,没有写整理表的人花多久。”
“这次会写。”
“写了就有人看?”
“至少我自己知道方案花了几小时。”
何炀看了她手里的文件夹:“你今晚就打算交?”
“交核算方案,不交结果。”
“主任说让你明天补字段回复。”
“明天补附件,今天先把口径给他。”
“你赶着做什么?”
“不是赶着出结论。我已经拿到了现场记录,也知道了签到表留存。现在再等一周,我可能会忘了今天哪里没记到。”
“你写在本子上了。”
“本子是原始记录,方案是另一回事。”
“主任不一定收。”
“那他会告诉我缺什么。”
何炀没再劝她。他把杯子放进袋子,手掌压住袋口,免得保温杯滚出来。
“你这回是要把所有不确定的都摊开?”
“至少不把它们藏进一个数字里。”
“这样方案不好看。”
“我不是交给人看的总结。”
“那你要它做什么?”
“让主任看清楚,哪些问题能用现有记录回答,哪些必须继续查。至于三分钟最后要不要试,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你现在倒挺清楚。”
“我昨天还以为拿到刷卡记录就能算出来。”
“现在呢?”
“现在多了几张问题清单。”
何炀把袋子提起来:“问题清单不会自己变成记录。”
“所以我得花时间去问。”
“你周三休息,今天又跟了车,明天还要去记录室。”
“我会把时间也记上。”
“写进哪一栏?”
“工作用时。”
“那你这张表比我那张还长。”
“你不是嫌表格留空吗?”
“我嫌你们把空格填满以后,还以为事情做完了。”
陶芮看着他:“那就别急着填满。”
“这句话也跟杜主任说。”
“会说。”
何炀把门推开,走廊的冷风灌进来。
“车队那边的签到记录,明天下午能查一部分。”
“你查到了通知我。”
“我答应过杜主任,明天夜班前回话。”
“那我等你消息。”
他点了下头,没说别的,拿起杯子离开调度科。
陶芮把手里的方案纸按顺序排好,带进杜启明办公室。
“今天的现场记录我已经交过了。这份是核算口径,数据项还没填结果。”
杜启明接过去,从第一页翻到第四页。
“这份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
“你跟完车就写了?”
“回科里之后写的。”
“你把自己跟车的时间记了吗?”
“记了,今天从车队登记到回调度科,分开列在工作记录里。”
“写方案的时间呢?”
“也记了。”
杜启明抬头看她:“你准备把核算成本也列进去?”
“至少把跟车、整理记录和追问资料的时间列出来。后面如果要继续跟不同日期,不会像这次一样只算车的时间。”
“这项先别算进试点结果。单列为核算工作量。”
“好。”
杜启明指了指她写的“收车与签到差值”:“这一栏还没问清楚记录在哪里。”
“车队说签到时间有留存;收车时间要按值班记录查。我明天下午拿到口径后补。”
“拿到口径,不等于知道原因。”
“我会注明。”
他继续往下翻,停在换乘路径那页。
“你写了步行测试两次。”
“是我自己走的,不代表乘客。”
“这句放正文,不要只写在脚注。”
“我会改。”
“另外,现场一趟数据不能外推。”
“我已经标了。”
杜启明合上文件:“明天补完再正式交。”
“我今天可以先留一份给你。”
“可以。标清楚这是待补的版本。”
陶芮回到工位,在封面右上角写了“核算口径,待补字段回复”。她把日期和版本号添上,扫描一份发给杜启明,又将纸本夹回文件夹。
最后一项工作用时,她写了“跟车及现场记录:按登记与手记核对”,把具体时长留给第二天确认。她不想凭记忆凑一个整点。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调度科大半的灯关了,走廊尽头还有打印机工作时的声音。陶芮把数据清单锁进抽屉,拿起剩下的番茄鸡蛋汤,准备带回出租屋。
车队值班室的电话这时打了进来。
“陶芮吗?何炀留的号码。你们要查司机签到样表?”
“对,今天问过记录范围。实际收车时间也要核。”
“签到表能查,样表刚才已经给你们看过了。具体记录按日期和车号找,收车时间我这里要从交接本核。”
“今天那辆东环线呢?”
“东环线七三一二?今天刚回场,记录在这一班交接里。”
陶芮翻开行车单,核对车号。
“是七三一二。”
“我现在查一下。”
电话那头响起翻纸声。陶芮把手边的窄格本打开,在页眉写下车号和日期。
“车回场的时间,我看到了。”值班员说,“等一下,何炀的签到单也在这一叠。”
“能对上吗?”
“签到表只记签到时刻。今天这辆车的收车记录和签到单都在,按车号能对起来。”
陶芮把笔尖放在空格前,没有先写数字。
“收车时间几点?”
“先别写死,我再核一遍交接栏。”
对方又翻了两页,停了一会儿。
“收车记录是二十一点五十八分。”
陶芮写下这个时间。
“何炀今天的签到时间是二十二点十五分。”值班员说,“比实际收车晚了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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