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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把镜头还给奶奶

“她先把孩子从镜头前领走,再把自己的手艺和选择权还给奶奶。”

“她先把孩子从镜头前领走,再把自己的手艺和选择权还给奶奶。”

字号

第 1

纸脸挡住镜头

陈小满把手里的纸脸往手机镜头上一扣。

纸片是她自己捏的,圆圆一张,眼睛一大一小,嘴角翘得很高。手机屏幕黑了,林秀琴刚调好的木偶头也被挡在画面外。

“这个脸太大了,镜头都看不见了。”林秀琴说。

“看不见就对了。”小满把纸脸按平,“它今天休息。”

温梨刚进门,鞋厂工牌还挂在胸前。她听见这句话,先看了眼桌上的手机,又看向女儿。

“怎么了?”

小满没回答,低头把纸脸的边角压紧。

林秀琴从门边提进来一个新袋子,袋口露出一截鲜红的布。她把袋子放到椅背上,银发挽得一丝不乱,指甲边还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矿物颜料。

“放学路上看见的,想着小满穿着合适。”她从袋里拿出一件童围裙,胸前印着一行字:奶奶的小助手。

小满抬头看了一眼。

“漂亮吗?”林秀琴问。

“挺漂亮的。”温梨说。

“周日试试,拍两段。十天后那场直播,唐瑾说孩子和木偶一起入镜更热闹。”林秀琴把围裙摊在桌上,“她说已经排上了。”

温梨胸口像被什么抵了一下。

“合同里写了小满吗?”

“她发了个创意,说先看看。”林秀琴答得不快,“我还没答应。”

陈卓坐在桌另一头,手机架在小三脚架上,屏幕里是林秀琴调木偶颜色的画面。他手边放着剪辑软件,时间轴上几段视频并排,最右边那段正好是小满伸手去够颜料。

“只是预告想法。”他说,“还没定。”

温梨把包放到一旁。

“那就先别拍她。”

陈卓抬眼看她:“现在还没拍。”

“我说的是之后。”

林秀琴把围裙叠了一半,又展开,红布在桌面上铺得平平整整。

“她喜欢跟我画木偶。”她说,“不是每次拿手机,她就不喜欢了。”

“我知道。”温梨说。

“你不知道。”林秀琴语气不重,“你下班回来,看到的就是手机。她跟着我画了多少张纸脸,你不在旁边。”

温梨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角。鞋厂样卡的细纸屑粘在塑料套上,轻轻一碰便落到桌面。

她想说自己没否认小满喜欢画画。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像是在躲什么。

“妈,我不是不让她画。”

“那你刚才说的是不让她拍。”

“是。”

林秀琴停住手里的围裙。

陈卓伸手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先别吵。小满的事,之后再商量。”

“我没有吵。”温梨说。

“我也没说你吵。”

“那你把手机拿开一点。”

陈卓看了一眼小满。小满还站在桌边,手掌盖着那张纸脸,像在等大人决定要不要把它拿下来。

“我在剪奶奶的片子。”陈卓说,“不是拍她。”

“画面里有她。”

“这一段她只是伸手拿笔。”

“那就剪掉。”

陈卓没有立刻动手。

温梨听见厨房里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屋里一下显得太静。她不想当着小满跟林秀琴争,可这句话已经说出口,退回去也不会变轻。

林秀琴把围裙放回袋里。

“这件事不用你们现在定。”她说,“是我做的账号,也是我的手艺。小满愿不愿意,之后问她。”

“她才七岁。”

“所以更该问她,不该替她答应,也不该替她拒绝。”

温梨一时没接上话。

小满拿起纸脸,往自己胸前比了比。她画的眼睛歪得厉害,嘴巴却画得很仔细,唇线涂了两遍,红得发亮。

“奶奶,这个脸可以放在木偶头上吗?”

“可以。先把眼睛再描一遍,不然左右不像一家人。”

“它们本来就不一样。”

“那也得让它们看着像一对。”

小满把纸脸放回手机镜头上。

陈卓笑了一声:“她今天跟你较上劲了。”

“我没有。”小满说,“我是在给它遮太阳。”

“家里哪来的太阳?”

“灯也很亮。”

温梨看着女儿。小满说得认真,连纸片歪了都要重新按正。那句“遮太阳”让她想起上周一次短短的视频。小满当时自己举着手机,说要录一段给外公看,画到一半念错了木偶的名字,自己先笑出了声。陈卓顺手剪了几秒,传到了账号上。那时温梨也觉得可爱,转发时还给外公发了链接。

后来小满也问过,外公看见没有。

外公看见了,还回了一句夸她画得好。

温梨没能只把今天的难受怪到别人头上。那些视频不是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

“今天在学校有人说什么了吗?”她问。

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

“你回家一路都不怎么说话。”

“我今天就是不想说。”

温梨没有追问。她把那张掉在桌上的纸屑收进掌心,放进垃圾桶。

林秀琴拿起围裙,拉开小满的椅子。

“要不要穿一下?不拍,先看看长短。”

小满摇摇头。

“那就放着。”林秀琴把围裙搁到椅背上,“不急。”

陈卓把手机屏幕转向桌面,手指在剪辑时间轴上点了两下。

“这段先不发。”

“已经拍好了。”林秀琴说。

“没发就先不发。”

“我知道。”

这句应得太快,温梨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到桌边,看到手机画面停在木偶的眉眼上。画面里没有小满,可时间轴上的那段视频还在。

她的工作本放在包里,分区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平时她能把鞋面样卡和色号排得一清二楚,到了家里的事,却总是等事情撞到眼前才动手。

“今天学校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小满坐到椅子上,两条腿够不到地面,鞋尖碰着椅脚。

“午休的时候,她们学我说话。”

“谁?”

“几个同学。”

“学你什么?”

小满抿了下嘴,没马上说。林秀琴把笔递过去,笔尖朝着她。

“先画眼睛。画完再说。”

“她们学视频里的我。”

温梨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

“学哪句?”

“我说木偶嘴巴像鸭子那句。”小满低头看纸脸,“她们说得比我大声。还问我是不是每次都那么讲话。”

“你当时怎么说?”

“我让她们别学。”小满说,“她们还笑。”

温梨心疼得厉害。她想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又觉得小满可能不想要大人围着她问个不停。迟来的自责压上来时,她先想起那个发给外公的链接,想起自己当时觉得不过是家里人看看。

“下次她们再说,你可以去找老师。”她说。

“我找了,老师让她们停了。”

“那就好。”

“可她们放学又说了一遍。”

温梨没能再接一句轻巧的话。

林秀琴没有替小满解释,也没有把她拉到怀里。她坐到桌边,挑了一支细笔,点了点纸脸的眼角。

“你这边画得太圆,补一笔,眼睛就有精神了。”

小满拿过笔,照着奶奶说的位置添了一道短线。

陈卓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轴还停在原处。他把手指移到那个片段上,像是要剪,又停了下来。

“你剪吧。”温梨说。

陈卓抬头:“我刚才说了,没发。”

“我说的是这段。”

“好。”

他把小满伸手拿笔的画面从时间轴上拖走。画面只剩林秀琴手里的木偶头。小满没回头看手机,仍在给纸脸补眼睛。

林秀琴捡起围裙,搭到椅背上。

“这件先放家里。合不合身以后再说。”

小满描完那一道线,把纸脸举到奶奶面前。

“现在像一家人了吗?”

林秀琴仔细看了看。

“像了。”

“那我给它起名字,叫小鸭子。”

陈卓笑了一声:“人家刚才就因为鸭子被学,你还叫它小鸭子。”

小满把纸脸放低了些。

温梨看着陈卓:“她愿意叫,是她的事。”

“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就别拿她被笑的事开玩笑。”

陈卓把手机放回桌上,没再接话。

林秀琴将那件围裙理好,胸前的字朝外。她没劝小满穿,也没收走手机,只把木偶头移到桌子另一边,给孩子腾出地方。

小满重新拿起纸脸,转向桌上的手机。

“要放哪儿?”林秀琴问。

“这里。”

她把纸脸扣了上去。

纸片的边缘压住镜头,画歪的眼睛正对着那块黑下来的屏幕。温梨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替她把脸摆正。

那张纸脸贴紧镜头,像小满替自己关上的门。

第 2

谁来做主

纸脸挡住了镜头,桌边安静下来。

陈卓伸手去碰手机,温梨先开口:“先别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要拍她。”他说,“刚才那段已经剪掉了。”

“时间轴还在,手机也还在拍摄架上。”

“现在没录。”

“那就收起来。”

陈卓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着,剪辑画面里只剩林秀琴调木偶颜色的那一段。他按了返回,桌上的小三脚架还支着。

“我收。”他说。

“不是我让你收你才收。”林秀琴说,“梨梨,你刚才叫他剪,我没说不行。小满不想入镜,我也不能硬拉她。可你要管我的账号,至少说清楚,是管哪一件事。”

温梨没有接话。

“我也不是来跟你抢手机。”林秀琴又说,“围裙买了,是我想让她以后穿着玩。她不喜欢,就先放着。可十天后的直播,唐瑾说要加祖孙同框,我还没答应。现在你一句不拍,像是连我也不能拍了。”

“我没说不许你拍。”

“你说得倒轻巧。”林秀琴看着儿子,“她不同意拍小满,你让我拍什么,不拍什么?”

“妈,今天先不拍小满。”陈卓说,“直播的事,我们以后再聊。”

“又是以后。”林秀琴说,“你倒是会挑好听的答。”

温梨听得出婆婆话里的刺,也知道那刺不是冲着孩子去的。

“妈,我不是想把你的手艺一起停掉。”她说,“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你也听见了。她们学小满说话,放学还说了一次。她不想镜头对着她,我得先把她带开。”

林秀琴应了一声:“我听见了。”

“围裙也是这个意思。”温梨说,“她看见那几个字,就会觉得自己该站到镜头里,跟你一起做东西。她现在不想穿,我不想让她觉得拒绝了你。”

“我没有逼她穿。”

“我知道。”

温梨说完,发现自己还是站在手机旁边。她把手机从小三脚架上拿下来,扣在桌面上,镜头朝下。

“今晚先不拍了。”她说。

小满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纸脸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温梨:“那奶奶还画吗?”

“奶奶画她的木偶。”温梨说,“你想画就画,不想画也可以。”

小满转向林秀琴:“我不穿围裙。”

“听见了。”林秀琴说,“不穿就不穿。”

“那我能坐旁边吗?”

“能。你画你的纸脸,我画我的木偶。谁也不用上镜。”

小满点点头,把纸脸放回桌面。手机屏幕被纸片挡着,她没有去掀。

陈卓将小三脚架折起来,塞进抽屉。温梨把包放到墙边,短发被耳后的汗黏住,她伸手理了一下。

“那视频呢?”林秀琴问,“剪出来的那段,要留着,还是删掉?”

“没发布的话,今晚先别发。”温梨说,“至于旧的,我还没看过全部。”

“账号里有几条。”

温梨的心往下一沉:“有小满的?”

“有她画木偶的。有几条只是手和画纸,声音在里面。也有她露脸的。”

“都撤下来吧。”

“账号是我的。”林秀琴说。

“我知道。”

“你刚才说不想让她觉得拒绝我。那你也别替我把手艺一块儿关了。”

温梨顿了一下:“我不是要替你做主。”

“可你已经把手机拿下来了。”

陈卓看了看两人:“妈,梨梨是怕小满再被同学笑。”

“我知道她怕。”林秀琴说,“我也疼小满。但你们俩一说账号,就把我当成拿手机追着孩子跑的人。我拍木偶,还是拍她,谁能说了算?”

温梨没有马上回答。

小满拿起纸脸,用拇指压住那只画得偏圆的眼睛:“我今天不想看手机。”

“那就不看。”温梨说。

她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来,向她伸出手。

“先去洗脸,吃点东西。你想跟奶奶一起画,吃完再回来。”

小满没有立刻动:“奶奶会不会生气?”

“奶奶自己会说。”

林秀琴把笔放回桌上:“我不生气。你想画就来,不想画就歇着。”

小满这才把手递给温梨。

温梨带她走进里面的房间,没催她放下纸脸。纸片被小满攥着,边角贴在掌心里。走到门口时,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桌子。

“手机还对着我吗?”

“没有。”温梨说,“镜头朝下了,我也会把它放远。”

她把女儿领进房间,替她洗掉手上的颜料,又拿出干净的睡衣。小满坐在床沿上,把纸脸放在枕头边。

“妈妈,今天她们说我像鸭子,是不是因为我说错了?”

“不是。”温梨说,“你把木偶说成鸭子,是你自己觉得像。她们拿这个学你,是她们做错了。”

“可是外公说我画得好。”

“是啊。”

“那你还把视频给外公看了吗?”

温梨手里的毛巾停住了。

“给过。”她说,“我也转发过有你的视频。”

小满看着她:“为什么?”

“那时候觉得只是给家里人看,没想那么多。”温梨把毛巾放到一边,“可是那段视频后来在公开账号上。妈妈也做了把你放进视频里的事。”

“你也发了?”

“嗯。”

小满低头看纸脸:“那你是不是也让别人学我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温梨却没法把它推回去。

“我没想到会这样,但我转发是真的。”她说,“这件事妈妈也有责任。以后你的画、你的脸、你的声音,要不要给别人看,我会先问你。你说不要,就不发。”

“那已经发过的呢?”

“妈妈和奶奶会去处理。你不用替大人操心。”

小满把纸脸摆正:“我今天不想给别人看。”

“好。”

“只给奶奶看。”

“好。”

“也不给爸爸看手机。”

温梨想说爸爸已经看过,又咽了回去:“今天不拍。你想让爸爸看的时候,再给他看。”

小满拿起纸脸,塞进枕头旁边:“我不想说了。”

“那就不说了。”

温梨给她倒了水,等她喝完,才带她回到桌边。

林秀琴已经把木偶头移到一旁。她手边摆着几支画笔,桌上留出一块空地方,正好能放小满的纸脸。手机和支架都收在抽屉里,围裙还挂在椅背上。

陈卓站在桌边,把碗筷放好:“先吃饭吧。”

“她吃一点就睡。”温梨说。

“我给她盛。”

陈卓端起饭碗,动作停了停:“小满,今天要不要我陪你画?”

“不要。”

“好。”他说,“那我不陪。”

他把碗放在桌边,没有去拿纸脸。

林秀琴没有落座,目光落在那部被她从抽屉里取出的手机上。她把手机放到桌面,屏幕仍是黑的。

“陈卓,”她说,“梨梨能说不拍小满,我能说我还要做账号。你替我剪视频,也替家里接送孩子。别只会说以后。今天这件事,你说清楚,手机到底谁作主?”

第 3

后台给她看

“手机到底谁作主?”

林秀琴问完,陈卓没接话。

桌上那部手机屏幕黑着,旁边的饭碗还冒着热气。温梨坐在小满身边,没替丈夫回答。

陈卓把筷子放下:“妈,是你的手机,你的账号,你作主。”

“那我说还要做账号,你们就不拦?”

“我没说要拦。”温梨说,“我说的是小满不想入镜。”

“你要我停拍,拍什么、怎么拍,也得我自己定。”林秀琴看着她,“这话你昨晚说得明白,我听见了。可你们总得让我知道,账号里那些视频,到底给谁看。”

陈卓说:“妈,昨晚都说了,先吃饭。”

“你又想把话搁过去?”

陈卓张了张嘴,没再说。

小满端着碗,一勺饭含在嘴里,看看奶奶,又看看爸爸。

温梨把她的水杯往近处推了推:“大人的事,大人说。你吃饭。”

林秀琴没有再追问陈卓。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饭碗:“吃完再说。”

那顿饭没能把话题压下去。

小满吃了小半碗便说困,温梨送她去房间。出来时,陈卓正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

“等一下。”林秀琴说。

他停住。

“手机给我。”

陈卓把手机递过去,屏幕还是黑的。

林秀琴没接:“你先放桌上。”

手机落在原来的位置。她拿来自己的眼镜,从抽屉里取出充电线,插上手机。陈卓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没收完的碗。

“要不要我帮你开?”

“不用。”

她按下电源键,等屏幕亮起来,输入密码,找到账号。首页上几条视频挨着排开,缩略图里有木偶头,有颜料碟,也有小满的脸。

林秀琴没点孩子那几条。

她点进后台,找到观众互动那一栏。

“这个在哪儿?”温梨问。

“往下翻。”

林秀琴手指划过屏幕,画面停在一串数据上。播放数排得很整齐,旁边的收藏数却不算难看。几条木偶上色的视频,收藏远高于温梨以为的数字。

陈卓把碗放回桌上,挨近了些:“这条怎么这么多收藏?播放也不高啊。”

“你以前只盯播放。”林秀琴说,“我不让你剪的时候,你还说不值得发。”

“那不是账号都没人看么?”

“有人看。”

她点开一条木偶眉眼的上色视频。画面里,林秀琴用细笔蘸了颜料,在木偶额头上添一道淡褐色的弧线,笔锋收得极轻。木偶眉骨上原本空着的一块,立刻有了神气。

温梨看着屏幕里的林秀琴。镜头很近,没拍人脸,只拍画笔、颜料和木偶头。画面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别一上来就用深色,先薄薄铺一层,干了再看。”

“这条你自己讲的?”她问。

“嗯。那天录了三遍,头两遍手挡着光,第三遍才看清。”

林秀琴点开评论,往下翻了几条。

“这个人问,底色偏红,眉毛是不是不能直接压黑。”

她点进回复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你回过没有?”陈卓问。

“当时回了。后来他又问,换成矿物颜料是不是也一样。我没试过,不敢乱说。”

屏幕上方,收藏数明晃晃地挂着。温梨原以为这类手艺视频只有亲友点赞,评论里却有陌生头像,有人问颜料,有人问笔尖,有人说照着她的视频试了半天,木偶眼睛还是画歪了。

“这几条都是木偶的?”她问。

“还有一条调朱红。有人问底下那层白要不要等干透,我回了两次。”林秀琴说,“你看,问得都具体。不是随便留个好看。”

陈卓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没碰屏幕:“播放量确实不算高。”

“播放量高也不等于有人买。”林秀琴说,“我这个账号做了这么久,真正来问订木偶的没几位。有人收藏,愿意学,愿意问,我就接着拍。账还是要算,不能拿收藏数当银票。”

温梨没接话。

那一排缩略图里,木偶眉眼、颜料碟、细笔尖各占一格。她往常看到的却总是另一类:小满笑起来的脸,孩子低头画纸的手,几秒钟里一声口误惹来的笑声。她转发给外公时也只想着一家人看,没问过那段画面会落到谁眼里。

“以前选封面,”林秀琴说,“你总说用小满的表情,显眼。”

陈卓没躲:“是我说的。”

“我还记得你说她一抬头,大家就肯点进来。”

“那时候我觉得账号没人看,封面要抓人。”陈卓说,“剪起来也省事,孩子反应快,几秒就能挑一张。”

“所以你就挑她?”

“嗯。”

林秀琴手里的手机没有动:“你挑的时候,想过她愿不愿意吗?”

陈卓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放在桌边的碗端起来,发现碗里只剩凉掉的汤,又放回去。

“没想那么多。”他说,“我只看哪张更容易有人点。”

“这就是我问谁作主的原因。”

温梨看着那排缩略图,没有替陈卓说话。

陈卓把双手放在膝上:“账号是你的,我不能替你决定拍什么。可我剪的时候拿孩子的反应做封面,是我做的。”

林秀琴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倒是记得。”

“我没想拿她取笑,也没想伤她。”陈卓顿了一下,“可这也不是理由。”

温梨说:“我也转发过。以后她不愿意的,我不会再发。”

“我没让你们替我停账号。”林秀琴说,“我昨晚说得清楚,做不做我自己定。至于小满,今天她说不看手机,那就不拍。”

陈卓点头:“今晚不拍。”

“不是只今晚。”林秀琴看着他,“她说不要的时候,你别再拿‘拍一下而已’糊弄她。”

“我记住了。”

“你别急着说记住。下回剪片,先看自己拍了什么。”

陈卓应了一声,没再替自己找理由。

温梨听见屋里传来一声翻身的轻响。她朝房门看了看,里面没有动静。

“她睡着了。”她说。

林秀琴把后台收回主屏,按灭手机:“别在这儿说得太响。”

她把手机和充电线收在一起,没递给陈卓。

“明早我再给你们看。”

温梨以为她要把手机收起来,林秀琴却将它放在自己那一侧,旁边压着眼镜。陈卓端起桌上的空碗去厨房,经过椅背时,目光掠过那件红围裙,最终没有伸手。

温梨跟着他收拾碗筷。厨房里水声盖过了客厅的安静。

“妈让我看账号,是想让我知道她做的东西有人看。”陈卓低声说。

“她也让你知道,手机不是你替她拿着就算她的。”

“我没说那是我的。”

“可你刚才一直替她答。”

陈卓把碗放进水池:“你也没替她答。”

“她问你。”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昨晚没替我说话,我知道是该我答。”

温梨没有接这句。她拿布擦掉灶台边溅出的水,等他把碗洗好,两人才轻手轻脚地回房。

早上,窗外的电动车声把温梨叫醒时,客厅已经有了颜料味。

林秀琴坐在桌边,手机支在一只小木架上,桌面摊着几块试色板。木偶头放在她手边,脸上有一边眉毛还没画完。

“醒了?”她说,“来,把昨天那条看完。”

陈卓也从房里出来,头发睡得乱,先去烧水。他没有拿自己的手机,林秀琴的手机仍在她面前。

温梨坐下后,林秀琴重新打开账号后台。

“我自己找给你们看。别从首页看播放量,直接看收藏和留言。”

她点开另一条视频。画面里,一只细笔在木偶眼眶周围缓缓走过,底下的颜料由浅转深。停在评论区时,屏幕上有几条被她收藏的提问。

“这个人问,木偶脸上先上一层白,隔夜会不会裂。”

“那你怎么回?”

“我问了以前做木胎的师傅,又试了一块边角料,才回他。不能看见一句就装懂。”

她点开自己写的回复。字不多,讲的是她试过的两种颜料和晾干时间,后面还有人回了句“我再照着试试”。

温梨从头读到尾,才意识到婆婆平时看手机时,看的不只是孙女有没有被人夸。她会记下问题,会拿边角料试,会把自己不确定的地方留着,不急着答。

“这里还有人问笔怎么选。”林秀琴往下翻,“还有人问,眼白那圈太厚,怎么擦才不伤底色。都是做手工的,问得很实在。”

陈卓端着两杯水过来,放在桌边:“我以前真没看过这些。”

“你剪完就走,当然没看过。”

“你也没跟我说后台有这些。”

“你问过我今天回了几个问题吗?”

陈卓没吭声。

温梨看着屏幕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头像。有人只问一句,有人隔几天回来补充自己的试画结果。数字不大,也没有一夜之间涌进来的人潮,却有一条条认真留下的痕迹。

“原来不是只有家里人在看。”她说。

“我没说只有家里人。”林秀琴点开收藏列表,“有些人一直看手艺,不爱留言。你看这个,收藏之后还回来好几次。”

她点开一条旧视频。镜头里,林秀琴在一盏台灯下调颜色,背景里没有孩子的声音。她把颜料挤到小碟上,用笔尖一点点试,直到红色压住灰调,才落到木偶脸上。

温梨认出来了,那正是她平时最容易划过去的那类视频。没有笑声,没有人脸,开头几秒也看不出结果。她过去觉得这种画面不够热闹,更习惯把小满的表情推到前面。

“这条收藏也不少。”她说。

“这条没人点赞的时候,我也没删。”林秀琴说,“有人用它调出相近的颜色,回来跟我说了。我就觉得不白拍。”

陈卓接过话:“我以前做封面,光看谁能把人留下。”

“你现在可以改。”林秀琴说,“以后我拍我的木偶,你帮我剪我的木偶。孩子不想进来,就别把她塞进来。”

“可以。”

“别替我说可以。”她提醒他,“你先记住自己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替我做主的。”

陈卓应下后,伸手拿起桌角的笔记本,像是想把什么记下来。

林秀琴把本子抽回去:“我的东西,我自己记。”

“行。”

温梨看着她把本子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下“观众问题”。下面没有账号数据,只有三条手写的问句,字迹工整。手机里保存的收藏和回复,比这一页还多。

“这些人提了问题,你都要一个个试?”温梨问。

“要看我会不会。会的就答,不会的就试。试坏一块料,最多浪费一块料;瞎说一句,别人照着做坏了东西,才麻烦。”

“那这些收藏,能不能变成订单?”

“不能拿这个数说。”林秀琴把试色板往桌中间推了推,“收藏是收藏,订单是订单。我做了这么久,接过几单,也有视频发出去什么都没等到的时候。手艺有人喜欢,是一回事;有人拿钱来买,是另一回事。”

她说得平常,没把那些数字当成什么胜利。温梨反倒因此更认真看了一遍后台。

陈卓坐在旁边翻了翻那几条数据:“这条播放高,收藏一般。那条播放普通,收藏倒挺多。”

“人家看完就走,不奇怪。”林秀琴说,“也有人存下来,过一个月才动手。你别把所有人都算成马上要下单的客人。”

陈卓点了点头。

桌角还放着一只文件夹,边上夹着几张折起来的纸。林秀琴拿试色板时,文件夹被带得滑出一寸。温梨顺手扶了一下,看到封面上有一张排期单,却没把它翻开。

“直播那边要是再来消息,先给我看。”林秀琴说,“账号的东西,我自己定。”

“我不替你答。”陈卓说。

温梨望向手机屏幕。评论列表已经被林秀琴翻过几页,陌生人的提问一条接一条,问的全是木偶、颜料和手上那几笔。婆婆的账号里确实有一群不认识的成年人,愿意收藏她做的东西,也愿意把做不出来的地方交给她问。

林秀琴停在一条收藏过的留言上,没往下划。

那行字写着:眉色怎样不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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