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未签的借条,把两家人的情分推到桌面上;宋禾要找回多出来的二十万,也要让每一份付出都被看见。”
“一张未签的借条,把两家人的情分推到桌面上;宋禾要找回多出来的二十万,也要让每一份付出都被看见。”
第 1
“妈,这借条什么时候打的?”
陆川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腾不开手,先看见了纸上的标题。
魏桂芬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今天下午。打印店顺手打的,省得手写不清楚。”
饭桌上的热气还没散。陆晴带来的蛋糕搁在一旁,盒盖上贴着“乔迁两周年”的小纸条。宋禾才把筷子摆好,便看见借条上并排印着她和陆川的名字。
借款金额:人民币叁拾陆万元整。
日期那一栏空着。
“趁今天人齐,签了吧。”魏桂芬拿起笔,像是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你们搬进来两年了,这笔钱也该有个说法。”
陆川放下盘子:“什么钱?”
“买房那笔。”魏桂芬把笔递过去,“当时家里出了钱,我也没急着让你们还。现在晴晴要开店,手头差一点,先把借条写上,具体什么时候还,往后再说。”
陆晴坐在桌边,围裙还没脱,手上沾着一点奶油。她看了眼借条,又看向宋禾:“嫂子,妈不是催你们现在拿钱。店还没开起来呢,先把账写清楚,大家心里都踏实。”
宋禾没有接笔。
她先把桌上那道菜挪开,给纸让出一块干净地方。借条很新,黑字清楚,金额没有涂改,像是只差两个人落下签名,这件事就能变得理所当然。
“妈,三十六万是怎么来的?”
魏桂芬把笔又往她那边递:“两家长辈给你们的钱,加起来不就是三十六万?”
宋禾看着那行数字:“我记得不是这样。”
“你记错了。”魏桂芬笑意浅了些,“买房那会儿都忙,谁还逐笔算得那么清楚?”
“买房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陆晴把蛋糕盒往桌脚边挪了挪:“嫂子,今天是搬家两周年,先吃饭吧。借条就放这儿,你们吃完再谈。”
“纸放这儿,谈的就不是一顿饭了。”宋禾说。
桌上的话停了下来。厨房里电饭煲跳到保温,轻轻响了一声。
魏桂芬把笔搁在借条旁边:“我没说今天就让你们还钱。晴晴想把店开起来,钱不够,我做妈的总得想办法。你们先签个字,等她店做起来再说。”
“她开店的钱,为什么要写成我们欠你的?”
“你们是兄妹,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魏桂芬说,“我没找你们要现金,先写张借条,还委屈你了?”
“不是委屈不委屈的问题。”
宋禾的声音不高。她伸手拿起笔,拇指按住笔帽,顺手扣了回去。
咔的一声,笔尖被收了进去。
“妈,先把多出来的二十万找着。”
陆晴的脸色变了:“多出来的二十万?”
“借条写三十六万,刚才妈说两家长辈给了三十六万。”宋禾把笔放在纸边,“我知道她家给了多少,不是这个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魏桂芬问。
“意思是,借条上的金额不能只靠一句‘我记得’。”
魏桂芬的脸一下沉下来:“你这是说我编的?”
“我没有说你编。”宋禾说,“我只问三十六万怎么来的。”
陆川站在她身侧,手里还端着盘子。菜在盘中晃了一下,他把盘子放稳,终于坐下。
“妈,先别吵。借条今天不签,钱的事以后再说。”
魏桂芬转头看他:“你也觉得我是在找事?”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清楚。买房时家里出了钱,现在你们住着房子,家里有急事,连张借条都不肯写?”
“这不是急不急的事。”陆川说,“账要说清楚。”
“你们一个个都说要说清楚。”魏桂芬轻笑了一声,“我从你们结婚起就没跟你们计较过。房子买下来,我也没催过。现在晴晴想自己做点事,难道我还不能替她问一句?”
“可以问。”宋禾说,“但不能把没讲清楚的钱写到我和陆川头上。”
魏桂芬把笔往桌上一拍:“我亲手拿出来的钱,难道还能是假的?”
“妈,你给过我们的钱是真的。可三十六万这个数,我不签。”
陆晴插进来:“嫂子,妈没有要你们立刻还。她是怕店开起来以后周转不开,先有个凭据。你们要是觉得日期不合适,可以先空着。”
“日期已经空着了。”宋禾说。
“那不正好吗?”
“空着日期,不代表可以空着来由。”
陆晴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回原处。
魏桂芬听见这句,反倒把借条往自己跟前收了半寸:“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偏心?晴晴还没成家,想做点自己的事,我帮她一把,有什么错?”
“没错。”宋禾说,“你想帮她,是你的心意。可我们不能替一笔说不清的数签名。”
“你们到底差什么?我又没要房子,也没要你们马上拿钱。”
宋禾看着那张纸:“差二十万。”
魏桂芬像是被这句话顶了一下,隔了片刻才说:“你非要把一家人逼到这个份上?”
“是你把借条放到桌上,要我们签。”
陆川抬手示意母亲先坐下:“妈,今天别谈了。先吃饭。”
“我看你们是不想吃这顿饭。”魏桂芬说,“蛋糕都摆上了,菜也做了,我特意来给你们庆祝乔迁两周年。结果一张纸还没签,就成了我逼你们。”
陆晴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没叠好,又松开:“妈,你别这样说。嫂子只是想知道钱的数。”
“她想知道,我就得当着你们一个个解释?”魏桂芬转向宋禾,“我当时拿钱出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问得这么细?”
宋禾没有应声。
她记得搬进来的那天,屋里一堆纸箱,窗帘还没装好。长辈们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陆川忙着接电话,她忙着把新买的锅碗从箱子里翻出来。买房的账当时有人说过,可饭桌上没有谁把那笔钱说成借款。
至少她从没答应过借。
“妈,赠与和借款不是一个意思。”陆川说。
魏桂芬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倒说得清楚了。”
陆川没再接话。他低头把那盘菜往桌子中间挪,筷子横在碗沿,迟迟没有拿起来。
宋禾看着他。她原以为他会先替她挡一句,至少该问母亲借条为什么写成两个人的名字。可他坐在那里,像是只要把声音压低,冲突就能晚些到来。
“陆川。”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也没说这钱是借的。”
“我知道。”
“那你觉得这张借条该签吗?”
陆川抬起头,桌边几个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今天不签。”他说。
魏桂芬立刻道:“你这意思,是我冤枉你们了?”
“我说今天不签,不是说你冤枉谁。”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非得让人坐这儿看我笑话?”
陆晴赶紧打圆场:“妈,要不先把借条收起来,大家先吃饭。哥嫂不是说不给你面子。”
“面子不是靠签一个不明不白的名字撑起来的。”宋禾说。
魏桂芬盯着她:“你倒会说。今天说不明白,明天是不是还要我把每一笔钱都翻出来给你看?”
“如果要我们签,就该说得明白。”
“我说了,两家长辈给的钱,一共三十六万。”
“可我知道的不是这样。”
魏桂芬的手停在借条边上:“你知道多少?”
宋禾没有立刻答。她看见陆晴把围裙攥在手里,像是想把话截住;也看见陆川把筷子放平,终于不再假装摆菜。
“我记得,长辈给的钱不是同一个数。”
“你记得?”魏桂芬重复了一遍,“你记得就是对的?”
“我不会因为记得就让你马上认错。但这张借条不能先写成三十六万。”
“那你要我怎么写?”
“现在先不写。”
魏桂芬沉默了片刻,忽然把纸重新推到宋禾面前:“你既然这么笃定,就把你记得的数写上去。写错了算你的。”
宋禾没有动。
“妈,我不是来改借条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过两周年,吃顿饭,还要当着晴晴的面审我?”
“我没有审你。”
“问钱从哪来不是审我,是什么?”
宋禾能听出自己的心跳,快得让胸口发紧。她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动过的饭菜,忽然觉得这顿饭已经没法像原来那样吃了。菜刚端上桌时,陆晴还在说蛋糕上的字贴歪了;魏桂芬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厨房;陆川问她晚饭要不要再加一道汤。那些寻常话还留在屋里,却没有一句能盖住借条上那行数字。
陆晴低声说:“妈,嫂子也不是说你没出钱。她就是不认这三十六万是借款。”
“她不认,我就不能写?”魏桂芬说,“我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难道到头来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
“这跟养大儿子没关系。”宋禾说。
“怎么没关系?他是我儿子,你是他妻子。你们住着房子,我帮着把首付拿出来。今天我女儿要开店,你们就这样一口回绝?”
“我没有回绝帮她。”宋禾说,“我拒绝的是这张借条。”
“有区别吗?”
“有。”
魏桂芬把借条折起一道,又展开。纸上留下浅浅的折痕,恰好压过金额的下方。
“你们现在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晴晴还没店面。”她说,“我就问一句,家里人开口,你们能不能搭把手?”
“能帮什么,得说清楚。”宋禾说,“但不是把赠款改成借款,也不是把两家的钱都写成我们欠你的。”
“我从来没说过两家的钱都是我出的。”
魏桂芬说完,桌边静了一瞬。
陆晴抬头看她:“妈,那你写三十六万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两家给的总数。”魏桂芬很快接上,“拿个借条出来,让你哥嫂先签,钱以后怎么还再商量,有什么不对?”
“如果是两家一起给的,怎么成了欠你的?”宋禾问。
“我不是说全都归我一个人要。”魏桂芬语气软了些,“你们先签了,往后再说。总不能连一家人的话都不信。”
“借条上写的是你们欠款。”宋禾说,“不是‘往后再说’。”
陆川终于开口:“妈,这字我也不签。”
魏桂芬看着他:“你刚才还说今天不签。现在是替谁表态?”
“替我自己。”
“你是怕宋禾不高兴,还是怕我不高兴?”
陆川没答。
宋禾看见他的下颌绷紧,知道他又在找一个不伤任何人的说法。她把笔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但没有拿起来。
“妈,今晚先到这里。”陆川说。
魏桂芬把那张新打印的借条按在桌面上,纸角正压着没拆封的蛋糕刀。
“先到这里?”她问,“我人都来了,话也说到这份上了,你们一句不签,就算了?”
“不是算了,是不能这么签。”
“那你们到底信不信我?”
宋禾答得很慢:“这跟信不信你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你问钱,问得这么清楚,还不肯签我的名字。”
“借条上没有写‘信任’两个字。”
魏桂芬脸色发白,手掌落下去,按住借条一角。纸张被她压住,边缘不再卷起。
“你是不是连自家人也信不过?”
第 2
陆川没有立刻回答。
魏桂芬仍按着借条,桌上的饭菜凉了些,没人动筷子。陆晴把蛋糕盒往自己身边挪了挪,像是想让那把没拆封的刀离借条远一点。
“妈,先别问信不信了。”陆川说,“今天这张纸不能签。”
“你倒是会说。”魏桂芬道,“我养你这么多年,轮到你妹妹要开店,你就只会说不能签?”
“晴晴要开店,咱们可以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要多久?人家店面等着谈,钱不是一句另想办法就能出来的。”
陆晴把蛋糕盒放回桌边:“店面还没定呢,妈。我说的是手头差一点,没说今天就要你们拿钱。”
“你不催,妈就不能替你打算?”魏桂芬问,“我把路都替你想好了,你哥嫂把当年那笔钱写清楚,以后再还。又不是不认你这个妹妹。”
宋禾没有接这句话。
她刚才还在想怎么把话说得不伤人。此刻那些说法一层层堆在桌上,最后只剩下借条里的三十六万。她不是不肯帮陆晴,也不是要魏桂芬难堪。可这张纸若签下去,往后的每一句“家里人帮忙”,都会变成她和陆川欠下的债。
“妈,钱的事不能靠一张新打出来的纸定。”宋禾说,“先把买房时的记录找出来,再谈别的。”
魏桂芬的语气冷了:“你们自己的事,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这张借条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宋禾说,“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陆川没有说话。
魏桂芬把手从借条上拿开,纸角弹起一点,又被蛋糕刀压住了。
“好。”她说,“那就找。找出你们想看的东西来。”
陆晴接过话:“妈,先吃饭吧。现在翻东西也翻不出什么,大家都在气头上。”
“我不饿。”宋禾说。
她并非不饿,午饭吃得早,胃里早空了。可筷子就在手边,她抬不起手去夹菜。桌上每个人都在等着她退一步,仿佛只要她先拿起筷子,借条就能当作已经过去。
陆川说:“我陪你找。”
“现在?”
“现在。”
魏桂芬笑了一声:“找什么?家里那些纸你们自己收着,想找不就找。”
“妈,先把借条收起来。”陆川说。
“我不收。它是我拿来的。”
“那就放在这儿,谁也别动。”宋禾说,“等我们看过原来的东西,再说这张纸。”
“你还要检查我?”
“我是在看我们买房时的记录。”
魏桂芬把手放到膝上,没再按住借条。她仍坐在原处,像是等着陆川改口。
陆川去客厅时,宋禾没有跟过去。
“你不是说要找?”她问。
“我去拿文件夹。”
“我跟你一起。”
魏桂芬插了一句:“现在倒急了。刚才在桌上怎么不说?”
宋禾站起来:“刚才我在说不能签。”
陆晴跟着起身,似乎想打圆场,又停住了:“嫂子,我真没想让你们为难。”
“我知道。”宋禾说,“但你妈拿这张借条出来,已经不是你一句没想为难就能算了。”
陆晴没有再解释。
陆川走进卧室。宋禾跟到门口,没有进去。他们的文件柜就在书桌旁,平时收着合同、保单和一些重要票据。她记得里面有个共同文件夹,封面贴过标签,陆川整理时把买房相关的纸都放在那一处。
她没有告诉他夹子在哪一层。
过了一会儿,陆川从卧室出来,手里空着。
“没找到?”她问。
“柜子里有几个文件夹。我得确认一下。”
“那就确认。”
他停在走廊上,像是还有话没说。客厅里传来魏桂芬和陆晴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餐桌边的借条也没有动,纸角仍压在蛋糕刀下面。
“宋禾。”陆川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没说话。”
“我没问。”
“你没问,我也知道你在等我说。”
宋禾靠在门边:“那你说。”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之前家里亲戚提过买房的事。”
“什么时候?”
“去年春节前后吧。妈那边有人来家里吃饭,问首付是谁出的。”
“怎么问的?”
“说妈一个人给了三十六万,把我们房子买下来。我妈当时没接话,后来话题就过去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知道那不是魏家一个人出的?”
“知道。”
宋禾没有马上回答。
她以为陆川是不清楚长辈之间当时怎么说的,或者只把亲戚的闲话当成过去的事。可他说“知道”,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含糊。
“你知道两家都出了钱。”她说,“也知道当时说的是给我们,不用还。”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川抿了一下唇,没有找借口。
“怕当着亲戚的面说,妈下不来台。”
“所以你让别人继续以为是魏家包圆?”
“我当时想,房子已经买了,钱也没要回来,没必要为一句话吵起来。”
“后来呢?”
“后来这事没再提。”
“今天提了。”
“是。”
宋禾看着他。她觉得失望压过了火气,胸口那股紧绷反倒松了一点。原来不是只有她把一句话记在心里,也不是只有她知道那句“给你们,不用还”意味着什么。陆川知道。他只是觉得不说,事情就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你不是不知道真相。”她说,“你是觉得亲戚说错了,也不用你开口。”
“是。”
“那现在你妈拿着借条,让我签下三十六万,你还打算让我替你把过去那份沉默也补上?”
“我没让你签。”
“你没让,但你一直没说你以前听见过。刚才在饭桌上,你要是不开口,最后还是我一个人跟她争。”
陆川说:“我错了。”
宋禾没接这句。
她不想把这场争执变成一句认错就能收尾的事。陆川一句“我错了”,不能让那桌亲戚忘掉自己听过的话,也不能让魏桂芬从借条上撤掉他的名字。
“你以前没说,今天也没必要替我说好听的。”她说,“先把原来的东西拿出来。”
“合同和收据?”
“对。买房合同、卖方收据。先看原件。”
“我找。”
“不是你找给我看,是我们一起找。”
“好。”
“也别让妈把这张借条说成是我不讲情分,才逼得她拿纸出来。”
陆川说:“我会说清楚。”
“你要说的是你知道亲戚把三十六万说成魏家包圆,却没澄清。不是替我解释为什么拒签。”
“我明白。”
宋禾听见这句话,没觉得轻松。她愿意相信他会把话说完,但信任不是把一件事交给他就不管了。她已经替他沉默过太多次,至少这一次不能再替他把难堪挡回去。
陆川回到卧室,打开文件柜。
抽屉里有保险单、房屋登记资料的复印件,还有几只不同颜色的文件夹。他一只只拿出来放在地板上,翻看封面,又把暂时用不上的放回去。
宋禾站在旁边,没有替他翻。
“你记得放哪儿吗?”她问。
“大概在最下面。”
“那你上回怎么把水电单放进去了?”
“我以为都是房子的东西。”
“购房合同和水电单不是一回事。”
“嗯。”
他把两个文件夹放回柜子,去拉最底下那层抽屉。抽屉卡了一下,陆川换了个角度才拉开,里面压着一只牛皮纸袋和几份旧资料。
“这儿有个文件夹。”他说。
他把那叠东西取出来,没有打开,先用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宋禾认出那是他们共同用的文件夹,边角有些磨白,封面还贴着购房专用卡的旧标签。
陆川把它拿到宋禾面前。
第 3
陆川把它拿到宋禾面前。
宋禾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昨晚他们说好一起找,她却还是等了一拍,等陆川先把封面掀开。
陆川也停着。
“打开吧。”宋禾说。
文件夹里夹着房屋买卖合同、几张复印件,还有一个被压平的信封。陆川把合同抽出来,翻到写有房屋总价的那一页。
“一百六十万。”他说。
宋禾把合同移到自己面前,逐字看过房屋地址和买卖双方姓名,又核了一遍总价。登记在两个人名下,没错。
“这份是原件?”她问。
“是。签完以后一直放这里。”
“先别急着往下翻,把收据找出来。”
陆川从信封里取出几张纸,按日期摆开。卖方收据夹在其中,纸张边缘发黄,付款金额一栏写着四十八万元。
宋禾把合同和收据并排放好。
“一百六十万的房子,卖方收了四十八万。”她说,“这只能说明他收了四十八万,不能说明这四十八万都是谁出的。”
陆川点头:“卡是我的名字。”
“我没问卡是谁的。”
“当时卖方只收一次款,我从那张购房卡转过去的。”
“我知道。可谁把钱打进卡里,得一笔笔找。”
陆川看向那几张纸:“首付款总共四十八万。”
“你还记得怎么凑的?”
“记得大概。妈和你爸妈都出了钱,我们也出了。”
“大概不是数目。”
“长辈那边加起来三十六万,我们自己的存款十二万。”
宋禾看着他:“你刚才说你记得。现在把三笔都说清楚。”
陆川没接上。
窗外楼下有人挪动电动车,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从半开的窗缝里传进来。文件夹摊在床边,几张纸压着几张纸,原本整齐的边角散开了。
宋禾把收据拿起来,又放回去。
“合同是一百六十万,收据是四十八万。原来的账是首付四十八万,按揭一百一十二万。你说长辈出了三十六万,我们自己出了十二万。账面能对上,不等于三十六万是你妈一个人出的。”
“我知道。”
“去年你听见亲戚那么说,也知道。”
“是。”
“你没澄清。现在你妈把三十六万写在借条上,你也没在饭桌上把话说完。”
“昨天我已经说了,我会说明白。”
“什么时候?等她问,还是等亲戚又说一遍?”
陆川把手里的纸放回文件夹,没再说“我会处理”。
宋禾听出这点变化,却没有因此松口。
“昨晚你答应的事,我记得。”她说,“但接下来不是我坐在旁边,等你哪天想好了再开口。”
“我没打算让你等。”
“你过去就是这么做的。”
陆川停了一会儿:“是。”
宋禾把合同翻回总价那页,在页角贴了一张便笺。她没有写结论,只写了“总价一百六十万”。收据旁边,她又写了“卖方收四十八万”。字很小,恰好留在纸边,不压住原件。
陆川看着她写:“你要把这些都记下来?”
“现在先把能确认的分开。合同能确认房子多少钱,收据能确认卖方收了多少。谁出的,收据上没有。”
“那张卡的流水呢?”
“要查。不是只看卡上最后有多少钱。”
陆川从文件夹里翻出购房专用卡的旧资料。卡片已经失效,开户资料夹在购房合同后面,旁边有一张手写的备忘纸,写着购房用卡几个字。
“卡是专门留着付首付的。”他说,“当时买房前才办的。”
“你确定只用来付首付?”
“我记得是。”
“记得不算核清。”
“可以找流水。”
宋禾把那张备忘纸放回原处,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推。她不想让一个“购房专用”的标签替他们证明所有事情,更不想把付款人和出钱人混成一回事。
“先把卡的用途查清,再查三笔钱分别从哪儿来。”她说,“我们自己的十二万,也要算在里面。”
“好。”
“这件事不能只查我妈那边,也不能只查你妈那边。”
“我没有这么想。”
“昨天你妈说三十六万的时候,你没接话。今天你要是只拿着这张卖方收据去找她,最后还是会变成我挑她的错。”
陆川没有反驳。
宋禾把收据交给他:“你拿着原件,我拍一张存档。”
陆川把收据平放在桌面上,替她压住翘起的边角。宋禾拍完,将照片放大看过日期和金额,又把手机放回桌上。
“数字清楚。”她说,“但还差三笔来源。”
陆川问:“你想先联系谁?”
“我妈和你妈。”
“今天就约?”
“今天约时间。她们什么时候方便,再定见面。”
陆川拿出手机,手指停在通讯录上。
“你先别替我发消息。”宋禾说。
陆川抬头看她。
“也别在消息里写成我要求你妈交代什么。”她说,“我提出查清三十六万,你知道为什么查。你得跟我一起面对长辈。”
“我会说是我也要核对。”
“不是‘也要核对’这么轻巧。你要说清楚,三十六万不是你妈一个人给的,你当时知道有人这么说,却没澄清。查账的时候,你也要在场。”
“我会说。”
“你要是到了她面前又只剩一句‘一家人别为这个吵’,我不会替你接话。”
陆川低头看着手机:“我知道。”
“还有,不能先让她把借条拿出来,说这只是为了帮陆晴。她现在还没收起那张纸,说明她还想让这笔钱成立。”
陆川说:“她可能觉得只是先留个凭据。”
“那就更要查清楚再说。买房时给的钱是不是借款,不能用今天新打印的一张纸倒推。”
“好。”
宋禾把文件夹里的资料重新按顺序叠好。合同放在最上面,收据单独夹在信封里,卡片资料放回后页。她没有把这些纸收进抽屉,仍让它们留在床边桌上。
“我先把原件放好。”陆川说。
“等一下。”
他停住。
“昨晚拿出来的时候,是你把文件夹交给我的。现在这些原件也不是你单独替我保管的。”宋禾说,“我们一起收。”
两个人把合同和收据放回信封。动作不快,纸张碰到信封口时,宋禾把折起的边角抚平,陆川把封口压住。文件夹合上后,宋禾没有让他立刻放回柜子。
“今天上午先把查流水需要的东西找齐。”她说,“晚上之前,我们把要问的话各自列出来。见面的时候不翻旧账,不替谁遮话,只问三笔首付款。”
“那借条怎么办?”
“它还在饭桌上,没签,没收。先不动。”
“妈看见你这样,会觉得你不信她。”
“她已经觉得我在检查她了。事实不会因为我装作相信就变了。”
陆川没再劝她缓一缓。
宋禾把笔放回文件夹夹层。她原本想把整件事留给陆川开口,等他主动承认、主动解释,等到一家人都不难堪。可合同上的一百六十万和收据上的四十八万摆在那里,三笔钱却仍隔着没有查过的账户。继续等,只会让别人替那空白填上最顺手的说法。
她把文件夹推到两人中间。
“长辈面前,我会把数字说清楚。”宋禾说,“你也得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我会。”
“这回不是你说一句,我就替你圆过去。”
陆川应了一声,把文件夹拿起来。这次他没有独自把它放回柜子,而是等宋禾一起将它搁到床头柜上。
宋禾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吴芹发了条消息,只问她今天是否方便商量买房时的首付款。她没提借条,也没在消息里先给任何一笔钱定性。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陆川看着通讯录里母亲的名字,又滑到岳母的名字,最后停在魏桂芬那一栏。
“我来约。”他说。
宋禾说:“好。两边都约,话说完整。”
陆川拿起手机,开始联系两位母亲约时间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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