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递出离婚协议那天,他才开始认识自己的妻子。”
“她递出离婚协议那天,他才开始认识自己的妻子。”
第 1
靠窗的位置,她从六点半坐到九点四十。
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只剩桥上一串不肯灭的白点。服务员第三次过来添水,壶嘴在杯口停住:「女士,厨房要收了,要不要先上甜点?」
「再等等。」沈念说。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下午三点她给他发过一句「晚上七点,江边那家」,回的是一个「嗯」。
服务员没走,站在旁边,很客气地又补了一句:「那……这桌是先结,还是记在顾先生账上?」
「记他账上吧。」
说完她自己觉得有点难堪,手指在桌布边缘捻了两下。戒指在灯下晃了一圈,戒圈内侧好像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她以前从没留意过。她把手抬起来想凑近看,服务员正好端走了那盒没拆的蛋糕,她就把手放下了。
九点五十,她起身。
「菜都凉了,」服务员跟在后头小声说,「要不要打包?」
「不用。」
车过江的时候,雨贴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后拖。她靠着椅背想,也许他临时有会;也许他记成了明天;也许只是忘了。想到第三个也许,她把眼睛闭上了。
别墅的玄关一片黑,只有书房门缝底下漏出一条黄光。
阿姨下午就回去了。她进厨房,砂锅还放在灶上,出门前炖的养胃汤,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开小火热了热,撇掉浮油,盛了一碗,端着上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肩膀松着。声音很低,是她三年里从没听过的那种低——不冷,甚至带着笑。
「……你别急,一步一步来。」
她端着碗,站在门边没动。
「到了就先休息两天,别的都往后放。」他说,「嗯,我知道。」
汤碗的边沿烫手,她却觉得是凉的。
他大概是听见了动静,转过身来。看见她的那一秒,他按掉了电话,脸上的那点温度收得干净利落,像灯被人关了。
「有事?」
沈念把碗放到书桌角上:「汤。」
他扫了一眼:「放着吧。吴阿姨今天没过来?以后这种事不用你做。」
「吴阿姨下午三点就走。」
「那就不用做。」他坐回椅子上,翻开桌上的文件,「你先睡。」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碗冒出的白汽一点点变细。她本来想好了很多话,想说你答应过的,想说我在那儿坐到了打烊,想说菜是照着你口味点的。到最后只剩下一句:
「今天是三周年。」
顾承舟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哦。」他说,「改天补。」
「改天是哪天?」
「下周有项目要过会。」他把文件合上,语气还是那样,像在安排一件排期里的小事,「过了这阵。」
沈念点点头。她点得很轻,说:「好。」
她伸手把碗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说了句「凉了就不好喝了」,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手机在他桌上又响了。
他接得很快,快得像怕那头等急。
「嗯,我在。」他的声音又变回去了,松的、软的,「那就好。你回来就好。」
沈念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推开。
第 2
她到底还是推开了门。
走廊没开灯,江上的白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地板照出一格一格。她把书房门带上,站在黑里,听见门里他又说了句什么,低得听不清。
那一晚她背对着门睡。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早上醒来枕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方正,没动过。
三天后。
陈玉琴来的时候带了东西,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只玉镯。她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人往沙发里坐稳,才慢慢开口:「我娘家那边存的,给知夏接风那天,你替我拿出来。」
沈念把盒子合上:「好。」
顾承舟从楼梯上下来,衬衫袖子还卷着,看见她们在客厅,脚步没停:「都在。」
他走到茶柜边倒了杯水:「周六晚上,知夏落地,接风宴你安排一下。」
「几桌?」
「三桌。」他喝了一口水,「酒店秘书订了,芸庭三楼。名单我发你,你核一遍。」他停了停,「她口味清淡,菜单别排太重。」
沈念拿笔在便签上写:「嗯。」
「还有座次。」陈玉琴把手包的搭扣拨开又合上,「你那天的位置在后面,主桌就别坐了。知夏是林家的人,那天来的客人有几个是要脸的,排错了日后不好看。」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陈玉琴看她一眼,「这种场合你以前没跟过吧?」
「去年中秋商会那场,我跟的。」
「哦,那场。」陈玉琴笑了一下,「我还当是周砚那边的人张罗的。」
沈念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没接这句。
顾承舟把杯子放下:「还有,那天你穿得正式一点。」他停了一下,「别穿得太随便。」
「好。」
「就这样。」他转身上楼,「名单我今晚发你。」
第二天下午,名单发过来了,一页纸,二十七个名字。她照着排座位,排到中间,笔尖停住,写下一个「林知夏」,写完看了两秒,才接下去写下一行。
晚上洗手,戒指沾了水,她抽了张面纸把戒指取下来擦。
灯在头顶。她擦到内壁,摸到一点毛糙——不是毛糙,是刻痕。
她把手机手电打开,凑近了照。
两个字母,很浅,刻得很细:Z.X.
她认得这两个字母。昨天她在纸上写了一天,写了三遍,写到笔尖发钝。
她坐在床边,把戒指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来回磨,磨了几次,忽然觉得磨下去的好像不是刻痕。
她把戒指放回盒子里,没有戴。
书房的门没锁。名单原件在那儿,她还得去核两处。
书桌上摊着几家酒店的回函,她一份一份看过,抬头的时候,视线撞到书架最下层,一幅画框靠在墙边,玻璃上蒙了一层灰。
她蹲下来,用袖子擦。
擦出来的是一张素描。女孩坐在窗台上,白衬衫,头发松松扎在脑后,侧过脸在看别处,嘴角先收住,然后才笑。
右下角两行钢笔字,写得很稳:
「知夏,十九岁。」
「愿你所求皆如愿。承舟。」
沈念蹲在那里,膝盖压得有点疼。她站起来,去走廊那面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低头看那张画。
画上的人抬眼,她抬眼。画上的人嘴角收住,她也收住。
她把袖子重新盖回玻璃上,盖得很整齐,像什么都没擦过。
回房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中介发来的:沈女士,花园那套的尾款今天到了,扣完税费的数字给您列在下面,麻烦查收。
她看了一眼,把短信删了。
储物间的柜子底下有个旧纸箱,装的是她三年前搬进这栋房子时带来的东西,纸箱一直没拆完。她弯腰,从箱底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捏了一下,塞进自己行李箱的夹层,把拉链拉到最里头。
起身的时候她扶了扶膝盖。客厅那边传来陈玉琴打电话的声音,说的是「知夏小时候就爱喝那个汤」,笑得很轻。
沈念坐到书桌前,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只存了姓的号码,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
「协议,三天内我要拿到。」
第 3
对面回得很快:「周四给你。」
沈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客厅里陈玉琴还在打电话,说知夏小时候怕苦,汤里得放两颗蜜枣,笑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她把行李箱的拉链又按了一遍,夹层里那只文件袋硬硬地抵着手背。
那一周她过得很整齐。二十七个人名核了三遍,主桌六位,次桌十一位,剩下两桌按辈分排。玉镯送去珠宝店重新穿了绳,取回来那天她对着灯看了看,水头很好。菜单换了两道,都清淡。裙子选了深灰那条——顾承舟说正式一点,她就正式一点。
周六下午四点半,她先到芸庭三楼。
宴会厅的灯一盏一盏试过,伴手礼一盒一盒摆正,签到本翻开来,第一页还是空的。她站在门口,把手心的汗擦在裙子侧缝上。
五点半,客人陆续到了。
有人把礼盒往她怀里一递:「麻烦你放一下,我手酸。」沈念接住:「放签到处。」那位太太已经转过头去,笑着跟旁边人说话了。
「小姐,知夏坐哪桌?她不能坐风口。」
「靠里那桌,背风的。」沈念说。
那人打量她一眼:「你是酒店的人?」
沈念停了一下:「我是顾家的。」
「哦——助理是吧。」那人点点头,走了。
七点差一刻,顾承舟到了。他没看她,进门先跟两位长辈握手,随后走到门口去迎。林知夏的航班晚了一刻钟,进来时风衣还没脱,米白的,头发松松散在肩上。
「知夏。」陈玉琴迎上去握住她的手,「瘦了。」
顾承舟替她把风衣接过去,转身递给旁边的人,那人手忙脚乱,又转手塞给了沈念。沈念抱在臂弯上,衣料上有一层薄薄的桂花味。
有人问:「顾总,这位是?」
「林知夏,林家的。」他说完,侧过身给长辈介绍。
没有第二句。
入席前,林知夏看了看主桌,笑着说:「沈小姐也坐这边吧,人多热闹。」
陈玉琴接得快:「她后面还有事要盯,茶、酒、上菜的次序,都得有人看着。」
「那我就不勉强了。」林知夏看向沈念,「辛苦你。」
「应该的。」沈念说。
顾承舟在旁边站着,把这些话听完了,只把杯子往桌里挪了挪,叫人来添茶。
七点二十,人齐了。周砚来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他签完字抬头看见沈念站在靠门那桌旁边,走过来。
「你坐这儿?」
「后面视野好。」
周砚把酒杯往桌上一扣:「视野好。你站了一个半钟头了。」
「今天人多。」
他朝主桌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坐过去,谁会说什么?」
「座次排好了。」沈念说,「别让我难做。」
周砚盯着她看了两秒,什么也没再说,端着酒走开了。
陈玉琴这时候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镯子。」
沈念取出锦盒,跟她走到主桌。盒盖一开,绿光在灯下亮了一下。
「知夏,」陈玉琴笑,「我娘家那边存的,你戴上。」
林知夏把手腕伸出来,细得很。沈念替她扣好搭扣。
「太贵重了。」林知夏抬眼看她,「沈小姐费心。」
「顾太太吩咐的,我照办。」
林知夏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这些年,承舟多亏你照顾。」
「他不需要人照顾。」沈念说,「他只要事情办得对。」
桌上静了一瞬。顾承舟抬眼看她,那一眼里没有话,只有一点像是要重新核对的迟疑。
沈念退回去,站在靠门的桌边。
「来来,」陈玉琴在主桌招呼,「先敬一杯,给知夏接风。」
顾承舟起身举杯。他说了三句,客气,稳,无非是谢各位赏脸,说知夏回来,往后合作的路还长。全厅站起来,杯子碰到一块。
沈念也举了杯。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很稳。她从包里抽出那只牛皮纸文件袋,走过去。
厅里还有说有笑,谁也没留意靠门那桌的人已经走到了主桌侧边。她把文件袋放在顾承舟右手边,抽出一式两份的协议,压在他的骨碟旁边。
然后她抬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来。戴了三年,指根留下一圈浅痕,戒指脱出来的时候有一点涩。
她把它放在协议最上面。
顾承舟的杯子停在半空。
「顾先生。」沈念声音不高,可那一刻周围的人已经在看她了,「这三年,麻烦你了。」
「沈念。」他把杯子放下,声音压得更低,「你干什么。」
「我在办你交给我的最后一件事。」她说,「宴办完了,人也到了。签字那天我让人来取,条款我一条没多要。你要改,让律师找我。」
陈玉琴站起来:「沈念,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客人在——」
「顾太太,」沈念转向她,客气得很,「玉镯我替您戴上了,我的位置我也坐到后面去了。这桌客人要脸,我不在这儿多说一句。」
她退开半步,重新举起杯子,杯里还剩一口酒。
「各位慢用。」
她仰头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转身。
厅里彻底静下来。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低声问「这是怎么了」。林知夏的手搭在腕上的玉镯上,一动没动。顾承舟手撑着桌沿,人还站着,没有追。
满厅寂静里,她的高跟鞋声一直响到门口,没有回头。
分享这个故事
更多社区故事
浏览发现页 →想要一个专属故事?
免费开始创作 →每月精选故事 · 平台新功能 · 创作灵感,直达邮箱
我们不会发送垃圾邮件,随时可退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