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救场的日子到此为止,报价清楚才叫生意。”
“免费救场的日子到此为止,报价清楚才叫生意。”
第 1
“别抬那块板,右边再松一颗,整面就会砸下来。”
许棠伸手拦住赵姐,掌心抵着展台侧板。板子晃了一下,底下的铝框发出一声空响。她叫来现场人员先把展板卸下平放,拉开警戒带,再检查支架。
赵姐两手还扶着顶层的价目牌,帆布包里的合同夹滑到肘弯。她没松手:“你刚才说卡扣都装好了。”
“我说的是四个。”许棠蹲下去,指尖摸过铝框上的卡槽,“现在只有三个。”
展台离开市集开场还有二十分钟,走廊里堆着没拆完的纸箱。隔壁印刷店仓库的门敞着,裁纸机停了,林巧正把一叠样品纸往桌下塞。楼下共享货梯的提示铃响了两遍,没人有空去按。
许棠腰间的小扳手撞了一下损耗本的铜夹。她把本子抽出来,翻到这一单的记录。
“模块A,卡扣A-004。”她用笔尖点着账目,“出库四颗,现场清点三颗。差一颗。”
“那就拿一颗新的。”周闻从客户身后挤过来,衬衫袖口平平整整,腕表在灯下亮了一下,“先把展台立起来,别卡着开场。”
许棠没抬头:“新件要登记。”
“你先装,回头补个数不就行了?”周闻对赵姐笑笑,“她做事细,现场总要多一道手续。放心,尺寸都是一样的。”
赵姐瞥了眼摇晃的侧板:“一样的话,怎么会少一颗?”
周闻脸上的笑没变,手却已经伸向工具箱:“小事。许棠,顺手救个场。”
那四个字落得轻,像是在替她把工时从账上擦掉。
许棠把本子合了一半,又停住。“这单的报价里只有安装,没有临时补件和返工。”
“我们不是一直这么干?”周闻压低声音,像提醒她别在客户面前计较,“客户今天赶时间。”
“客户付了安装费。”她看着他,“没付你替我答应的那一部分。”
周闻的手悬在工具箱边沿。赵姐把合同夹抱紧了些,没接话。
林巧从仓库门口走来,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卷尺。钥匙串碰着她的腰,响得清脆。“我那边有同规格展架的卡扣,但得先量槽口。旧件编号呢?”
许棠把损耗本递过去。
林巧扫了一眼:“A-004现场没找到,账上不能拿别的件顶。尺寸先量,拿错了,新的也装不上。”
周闻抽回手,嘴角抿了一下。“量就量。可别拖到客户开场。”
林巧蹲到侧板边,抽出卷尺。她动作慢,数字报得很稳:“槽宽二十六,卡扣边宽二十五。你上周那批旧件是二十五。新供应商的呢?”
“没带。”周闻说,“他们送来的货还在车上。”
许棠望向墙边那只打开的纸箱。箱外贴着一张打印标签:活动道具配件,整箱三十件。标签下方用黑笔写着“新供应商”,没写尺寸,也没有她熟悉的零件号。那是周闻之前送来的样品包装,里面只剩泡沫垫;今天的新件还在车上。
“你已经换供应商了?”她问。
周闻整理了一下袖口。“报价比你低。展会季谁不是压着成本做?你那一套编号,客户又看不见。”
“我看得见。”
林巧把卷尺收回去,钥匙串又响了一声。“仓库那边,我想过了,能腾出靠墙那排货架。咱们合租,印刷纸和展架分区,锁各自管。租金按面积算,电费月底抄表。”
周闻笑了一声:“现在就谈合租?展台还没立起来呢。”
“我在问许棠。”林巧说,“不是问你。”
许棠把损耗本夹回腰间,手指摸到翻毛的封皮边缘。合租仓库的事,她和林巧上个月就说过几次,始终没落到纸上。隔壁印刷店仓库挤满纸卷和空箱,靠墙那排货架确实空着。租金、钥匙、损耗怎么分,都得写清楚。
“我可以看方案。”她说,“先把现场处理完。新增材料和工时另报。”
赵姐立刻把合同夹打开,抽出一张空白纸。“报价给我。我不想再听‘顺手’两个字。”
周闻看了她一眼:“赵姐,真没必要把事情弄复杂。就一颗卡扣,几分钟的工夫。”
许棠抬眼:“几分钟也是工时。”
“那你现在要算多少?”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笑,“现场换一颗卡扣,收一笔钱?”
“要先确认尺寸。确认后再给书面报价。你点头,才动手。”
赵姐从帆布包里找出合同夹里的笔,递给许棠:“写吧。市集是我办的,出了问题我认账,但我不替别人认账。”
周闻的笑停了一瞬。
许棠接过笔,借着纸箱顶写下两项:配件、现场加时。她把工时按半小时计,旁边注明“以实际安装为准”,又在最下方加了一行:原件去向未明;补件另行登记,不冲销原缺失记录。
“金额我先空着。”她说,“等量完卡扣再填。”
“这还要等?”周闻把纸抽过去,扫了一眼,“许棠,你什么时候连一颗卡扣都要开报价单了?”
“从有人把我的工时说成顺手开始。”
走廊里短暂地安静下来。楼下货梯又响了一声,随后有人拖着一箱物料经过,纸箱角擦过墙面,刮出一条浅灰的印子。
林巧站起来,朝那只新供应商的纸箱走去。“你先别拆。我拿游标尺来,量清楚再开。”
“车上那批不在这里。”周闻说。
林巧的脚停了停:“那你刚才说新件能用?”
“我说的是同规格。”
“谁写的规格?”
周闻没回答。他把那张报价纸放回赵姐手边,抬手看表:“给我五分钟,我让司机把箱子送上来。”
“货梯得排队。”赵姐说,“开场前不一定等得到。”
许棠蹲回展台旁,检查另外三颗卡扣。每一颗都有刻号,边缘磨损的位置也记在她本子上。她用小扳手逐一试过紧度,第四个卡槽空着,里面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这个槽被硬撬过。”她说。
周闻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把话说得像丢件是我的问题。”
“我没说是谁弄的。”
“客户就在这儿。”
“所以我才照账本说。”
他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非要这样,今天这单做不完,客户怪的还是你。”
许棠把小扳手放回腰侧。金属柄撞上卡扣盒,发出一声短响。“那就按合同处理。做不完的部分写进记录。”
林巧从自己的仓库取来备用卡扣,核对尺寸与锁合位置后,报了材料价。许棠在报价纸上填好:配件一百二十元,加时半小时八十元,合计二百元。未经另行确认不再增加费用;补入的卡扣登记新编号,不抹去原件的缺失记录。
赵姐拿起填好金额的报价纸,逐字看完。“这两项我签。缺失的卡扣也写上。你们现场谁负责补件,名字写清楚。”
周闻把手伸向纸:“我来签。”
许棠按住纸角。“报价是我出的,赵姐签收后,我来记账。你如果要代表活动公司承担费用,另签一栏。”
赵姐把笔放到周闻面前:“签不签?”
周闻看着那支笔,腕表的反光一闪。他把笔拿起来,签了活动公司的名字,字迹压得很重。
许棠在损耗本里记下:现场差件一颗,编号A-004;卡槽刮痕;待确认责任。她写到最后一格时,笔尖停住。
“归还日期还空着。”林巧说。
“等找到原件、核验归还再填。”许棠合上本子。
周闻把报价纸递回赵姐,语气又恢复了对客户的温和:“您看,事情已经处理了。她就是把简单事做得细一点,价格也得按流程走。”
赵姐没接他的笑,只把签好的纸收进合同夹。“流程没问题。问题是东西为什么少了。”
周闻转向许棠,声音放大了些:“一颗卡扣而已,你这一整页报价,算不算小题大做?”
许棠看着他把活动公司留存的那份报价单折了一下,折痕正压过“现场加时”四个字。她没有伸手去抢。
她把损耗本合上,A-004的归还日期还空着一格。
第 2
市集那天,周闻按签字报价支付了二百元。许棠登记补件,完成安装并请赵姐验收,展台赶在开场前交付。缺失的A-004仍列在待追回项下。
两天后的项目复盘会上,“免费维修”四个字刚落到投影幕上,许棠就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周闻站在会议桌尽头,衬衫袖口平整,腕表压着一页排期表。他没看她,只朝客户那边笑了笑:“这批展架后续有问题,我们负责免费维修,保证不影响下次活动。”
赵姐抱着合同夹,眉头动了一下。“后续多久?哪些问题算在里面?”
周闻答得很快:“常规损耗都算。小修小补,顺手就能解决。”
许棠翻开面前的报价副本,指尖停在维修服务一栏。那一栏写着“按故障确认另行报价”,下面是她的签名。
“这不是我们报的条件。”她说。
周闻转过脸,笑意还挂着:“临时加一句服务承诺,客户放心,项目也好谈。”
“你没问过我。”
“现在不就是在谈吗?赵姐在这儿,正好把细节过一遍。”
“你刚才已经答应免费了。”许棠把报价副本推到桌子中间,“细节不是这么补的。”
赵姐把合同夹打开,抽出那张现场报价单,折痕仍压在“现场加时”几个字上。“我只认签过的条件。你们是要改合同,还是要我当没听见?”
周闻伸手去拿纸,赵姐按住一角。
“改合同也得先有新报价。”许棠说,“维修范围、零件、工时,都要写清楚。没有收款确认,我不新增工作。”
周闻的手停在纸边。“许棠,别在客户面前把一句话顶成一面墙。”
“是你先替工坊承诺了没报价的工时。”
他把手收回去,腕表轻轻磕在桌沿。“旧展架出点问题,难道还要再收一次钱?”
“要先看故障原因。人为损坏、零件更换、现场加时,不是一回事。”
“你连这个都要分?”
“损耗本里每一项都分。”
周闻扯了下嘴角,转向赵姐:“她做事细,您放心。真是小问题,不会让您多花钱。”
许棠看向他:“这句话也不能算报价。”
赵姐把笔帽拔开,在自己的合同夹上敲了一下。“那就删掉‘免费维修’。需要修,先看书面报价。我签了,你们再做。”
周闻没动。
许棠从桌上抽出那张排期表,找到维修承诺那一行,用笔划了一道。她没把字涂黑,只在旁边写下“未经报价,不承诺”,再把纸转向赵姐。
“这次会议纪要照这个写。”
“你一定要这么硬?”周闻压低声音。
许棠握着笔的手收紧了一瞬,笔杆在指节间硌出一道白印。她松开手,把笔平放在桌上。
“免费两个字,划掉。”
赵姐立刻在修改处签了名字。“好。以后谁答应什么,谁把费用也带上。”
周闻看着那道横线,喉结动了一下。“行,先按流程走。”
林巧坐在靠门的位置,围裙口袋露出一截样品纸。她一直没插话,这时才把一张仓库平面草图推到许棠面前。她的钥匙串撞上桌脚,响了几声。
“合租的货架我量过了。”林巧说,“空位两米四宽,进深一米八。你那批模块架拆开能放。租金和电费我列在背面,钥匙各一把。损耗各记各的,公共工具另开一栏。”
许棠低头看图。角落标着货梯宽度和门槛高度,连纸卷架凸出的那截都画了进去。
“装卸口到仓库的通道,不能堆空箱。”她说。
“我也写了。谁临时占道,谁清。”
“押金怎么算?”
“各自一半。账单我每月给你复印。”
周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们现在谈这个,是不是太早?仓库还没签,租赁单也没定。”
林巧把钥匙串收回围裙口袋。“场地先写清楚,东西才有地方放。你要是觉得早,可以不合租。”
周闻看了许棠一眼,像在等她把话圆回去。
许棠把平面图对折,放进自己的合同夹。“我今晚核一遍租金和条款。没问题就签。”
“那我把钥匙照片发你。”林巧说。
“照片不算交接。”许棠说,“签了再拿钥匙。”
林巧点了点头。“行,写进交接单。”
会议结束后,周闻把客户送到门口,仍旧用那种柔和的声音解释修改后的维修条款。许棠留下来收齐已经签字的文件,把一份放进客户夹,一份压到当天待办下面。
“你非得把每件事都做成账?”周闻回到桌边时,门已经合上。
“做过的事,本来就该有账。”
“我是在替公司争取客户。”
“你替谁争取,就该先问谁要付工时。”
他的笑没了,语气却更轻:“我们要结婚了。你至于把话说得像跟我没关系?”
许棠手上的订书机停住。钉针卡在纸缝里,她按了两次,才听见一声脆响。
“婚约不在工坊账上。”
“我没有拿婚约抵账。”
“以前你说过,先把活做完,账以后再算。”
“那是两个人商量。”
“那时候我答应了。今天我不答应。”
周闻向前一步,手撑在桌面上。腕表从桌灯下擦过,亮了一下。“你现在拿合同跟我讲话,是打算连我们之间也清算?”
许棠把订好的文件放进客户夹,夹扣合上时发出啪的一声。
“是。”
周闻像没听清。“什么?”
“婚约解除。之前你替我垫付的那笔展会押金,我今天已经转回去了。收据我留一份,你签收一份。”
“就因为我会上多说了一句免费维修?”
“不是这一句。”
她从损耗本后夹着的透明文件袋里取出转账回单和一张列明款项的单子。押金、运输费、那次临时补货的垫款,金额逐项列明,旁边有对应凭据。她早已把数字对过两遍。
周闻扫了一眼,没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账单上有日期。”
“你就等着这一天?”
许棠的心口收紧,呼吸刮过胸骨下方,像衣领里卡着一根硬线。她把单子朝他推了两厘米,手没有抖。
“钱已经转了。你核对后签收。”
“我们之前说过,有些事不用这么算。”
“你说过。我没再答应。”
周闻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你想清楚。解除婚约不是今天退一笔钱就完了。”
“我想清楚了。”
“许棠——”
“签收只表示款项收到,不表示你同意或不同意别的事。”她指了指单子底下的空栏,“不签,我把转账凭证留档。”
他盯着她的字看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笔。签完,他把笔推回去,纸面上留下很重的一道划痕。
“以后别拿这些事找我。”
“旧账结清后,我不会。”
周闻把签收单的副联折起,塞进公文包。那道折线正好穿过金额栏。他没再看她,拎起工具箱出了门。
许棠把门关上,插销推到底。工坊里只剩风扇和货梯运行的闷响。她站了两秒,才把签收单放进账册。指尖发凉,捏纸时却稳。
当天已收款的订单还剩最后一套模块展架。她和林巧按清单逐件核对:六根立柱、四块背板、十二枚卡扣。许棠念编号,林巧在单子上打勾。少一枚,二人就停下来重数一遍。
最后一枚卡扣扣进盒槽时,林巧说:“数量对。”
“封箱前再拍一张编号照。”
“你拍,我贴封条。”
许棠拍完照片,把文件传到订单记录里。送货人员到场后,赵姐按清单远程核验了编号,补上交付确认。她在损耗本上写下工时、交付日期和剩余材料,把笔帽扣紧。这批已收款订单全部履约,今天没有新的工作可以接着做。
林巧把胶带剪断,卷好放回抽屉。“我去仓库量第二遍门口。你要不要看租约?”
“发我电子版,我逐条核。”
“今晚发。”
“收到再看。”
林巧拎起钥匙串,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今天没让他把话带过去。”
许棠把损耗本合上。“他没权替我答应。”
林巧没再劝,把门带上。钥匙串的响声沿走廊渐渐远去,最后被楼下装卸口的推车声盖住。
许棠收拾桌面时,碰到抽屉里那只小纸盒。盒盖压得平整,边角已经软了。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棉垫中央留着一道浅浅的凹槽,订婚时套上指环的动作,她还记得。
她从手指上取下订婚戒指,指根留着一道浅痕。手指停在戒圈上方片刻,随后把戒指放回纸盒,又将签收单和双方款项对账单收进合同夹。
合同夹扣上时,手机亮了。
林巧发来一张照片:两把仓库钥匙并排放在那张量过尺寸的平面图上,旁边压着租约首页。画面下方是她的消息:“钥匙等签完再交。你那边下一单,客户名还空着。”
许棠把装着戒指的纸盒放在合同夹旁,拉开损耗本,翻到下一页。
客户名那一栏,仍是一条空线。
第 3
“赵姐,试营业不是先摆上去再补合同。”许棠把报价单按在桌面上,压住被风扇吹起的角,“租期、押金、损耗标准,今天都得写清楚。”
赵姐把帆布包里的合同夹抽出来,啪地摊开。“你把条款列齐,我就签。先说好,少一块板都得有数。”
“少一块按清单赔。孔位、卡扣、立柱都逐件编号,交付和归还各拍一次照。”
赵姐拿笔敲了敲合同夹。“行。那你们这套到底能不能改尺寸?我市集有两个摊位,宽度不一样。”
林巧站在门口,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卷尺。她没急着回答,先把卷尺递给许棠。
许棠接过,拉开一米,卡住桌边。“立柱高度不改,背板可以按六十、九十和一百二十厘米拼。摊位宽度报给我们,套餐按模块加减。”
“价格呢?”
林巧把样品纸压到报价单旁边。“印刷单独算。展架租赁和印刷合成一套,少跑一趟,也不把两个费用揉成一个数。”
许棠在纸上划出两行,分别写明租金和印刷报价,又补上运送、安装和拆卸的工时。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确认栏。
赵姐盯着数字看了片刻。“你们比我问的那家贵一点。”
“那家报的是架子,不含安装。”许棠把卷尺收回,“这是完整服务价。你可以只租架子,安装另选。”
赵姐手指停在付款节点上。“我不想到了现场再听你说,尺寸不合得加钱。”
“那就先按现场尺寸确认表走。尺寸不对,我们不出库;出库后改规格,重新报价。”
“你倒挺敢卡我。”
“卡的是流程,不是你。”许棠把笔递过去,“你签之前,所有可能加钱的地方都在这儿。”
赵姐扫完最后一栏,签了名字。“首款现在转。明早试摆,我要看它站不站得稳。”
到账提示响起时,许棠核对了金额,在损耗本上记下订单编号和收款时间。林巧也在自己的印刷单上记了相同的客户编号。
“套餐有名字吗?”赵姐收起手机,“总不能每次都叫那个架子。”
林巧慢半拍地抬头。“模块展架租赁,配印刷。你要是嫌长,我现在给它起个短的。”
“叫‘摆得开’?”赵姐说,“我市集摊位挤得很,先摆得开再说。”
林巧低头把这三个字写在样品纸上。“挺好记。”
许棠在合同备注栏补上套餐名,又让赵姐逐件核对尺寸表。合同一式两份,赵姐拿走一份,另一份夹进客户文件夹。订单从空线变成了有姓名、有金额、有交付时间的单子。
赵姐把帆布包背好。“明天八点,我开市集侧门。你们别走装卸口正中间,那会儿货车堵着。”
“收到。安装前现场复尺。”许棠在交付栏边打了一个空框,“你签现场确认后,我们才开始装。”
赵姐挑眉。“我都签了合同,还得再签一次?”
“那张是租赁约定,这张是实际尺寸。少一步,出了错都说不清。”
“行,明早看你们怎么折腾。”
她嗓门大,走廊里正搬纸箱的工人都回头看了一眼。许棠没有把声音压低,只把已签合同的副本收好。等赵姐下楼,林巧才把卷尺缠回口袋。
“第一单直接跟我们签约的租赁客户。”林巧说。
“首款已收,不是意向。”许棠低头核算运输工时,“但我们还没交付。”
林巧拿起钥匙串,金属钥匙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串。“我去仓库开门。你把清单带上,别让那块九十厘米背板又跟六十厘米的混在一起。”
“上次只是样品纸贴错了。”
“所以这次要按编号贴。”
合租条款是在三天前签好的,两人已交押金、核对货架分区并完成钥匙交接。她们从工坊后门进了隔壁仓库。入口处的纸箱堆到腰高,最外侧几只箱子上还贴着印刷店的送货标签。林巧用钥匙打开内侧隔离门,把自家的纸箱挪开一截,留出一条能推货车的窄道。
许棠念编号,林巧从架上取件。立柱四根,背板按尺寸分成三组,卡扣装在透明小袋里。每件都先拍照,再对照租赁清单打勾。
有一袋卡扣没有编号。
林巧把袋子提起来,眉毛往上抬了抬。“这谁装的?”
许棠翻开损耗本,沿着昨日记录往下找。“样品测试剩下的,没入租赁件。”
“那不能混进去。”
“放回测试箱。另拆一袋新的,按订单号贴标签。”
林巧把那袋卡扣放回标着“测试”的盒子,嘴里嘟囔:“就差这一小袋,明天客户要是说少了,我们能对着空气证明它原来不属于她?”
许棠把新袋子封好,写下编号。“现在不用。”
货车到市集侧门时,赵姐正蹲在地上对一张手绘摊位图。她看见她们推车进来,立刻把图举起来。
“这个位置,左边保留一米二宽的既有通道,右边贴着隔壁摊位。你们架子别占过线。”
许棠拿尺复量一遍,记录长宽,林巧把印好的标牌先放在旁边,没有急着拆包装。尺寸和订单一致后,赵姐在现场确认栏签了字。
“可以,装吧。”
四根立柱落地,背板从中间插入。许棠低头对照编号,手里的小扳手卡住螺栓。林巧从另一侧递来卡扣,两人配合得很快。
赵姐站在摊位边上看,手指捏着合同夹的边缘。“这个背板是不是宽了?”
“图纸上是九十。”许棠抬头,“你要换成六十,现在还来得及。差价我按合同退。”
赵姐拿手在背板上比了一下。“不用,九十能挡住后面那家摊位的纸箱。”
架子拼完,三块背板看上去齐整。许棠拿水平尺比过两边,气泡停在刻线中间。她拍照存档,又让赵姐看过四角的卡扣和贴在立柱上的编号。
“站得稳。”赵姐用掌心推了一下,“能撑到收摊?”
“正常使用没问题。不要把整箱水压在顶板上,清单里写了载荷范围。”
“你放心,我不是拿它当仓库。”
她嘴上嗔了一句,还是拿手机把载荷标识拍了下来。许棠把现场确认照片传进订单记录,准备收工具时,赵姐又从摊位后头拿来一块窄长的价目板。
“这块能不能加在右边?我刚发现少了个位置。”
许棠量过尺寸,摇头。“加上会超出确认宽度,堵通道。今天不能装。”
赵姐的脸一下绷紧。“我临时多一张牌子也不行?”
“牌子可以贴在现有背板上,立架不行。要加立架,需要复尺、报价、收款,再看能不能留出通道。”
她把价目板递回去,没有伸手去拿工具箱里的备用卡扣。
赵姐接住板子,嘴角抿了一下。“那贴上去。你们做事真是一寸都不肯挪。”
“挪一寸就要知道挪去哪儿。”
赵姐低头看了眼摊位边线,没再争。林巧从样品袋里取出一条可移除的固定带,绕过背板,把价目板贴牢。许棠在订单备注里记下“客户临时新增价目板,使用固定带,不新增结构件”。
试摆完成,赵姐签了交付确认。她把帆布包里的合同夹拍了拍。“钱我按合同付完了。明天收摊后你们来拆,别让我自己拆坏了还算我损耗。”
“拆卸工时已列入报价。”许棠把确认单递给她,“损坏另按清单。”
赵姐笑了一声。“你这句话以后是不是得印在名片上?”
“如果有名片,会写在背面。”
林巧拎着空工具箱站起来。“那我负责印,字数越多越贵。”
赵姐这回笑出了声。摊位边有人喊她,她夹着合同夹快步过去,没再回头。
次日收摊后,许棠和林巧按约定回到现场拆架。两人逐件清点,发现一根立柱上的卡扣孔位和另外三根不一致。安装时被挤紧的连接处随着拆卸松动,背板只挂住一侧,剩下半边晃了两下,擦过摊位桌角。
林巧一把按住背板。“停,别再拉。”
许棠已经伸手托住另一边。她低头看编号,柱脚朝上,孔位却偏在内侧。贴纸编号是对的,安装方向不对。
赵姐把合同夹放到桌上,快步走回来。“刚刚还好好的,怎么拆一下就歪了?”
“这根支架的孔位装反了。”许棠拿手电照了照卡槽,“装的时候受力顶住了,拆卸时才松开。”
赵姐指着桌角那道新擦痕。“这也是你们的?”
许棠摸了摸桌角,薄薄一层漆蹭掉了,露出下面浅色木纹。她的工装袖口沾着银粉,手指上还留着扳手压出的红印。
“是我们的操作问题。桌面修复由我们承担,我按合同记录,核实维修报价后赔付。”
赵姐没有接话,把帆布包放在桌上,翻出合同夹。“这桌子是我租来的,明早还得完好交回去。你别跟我说一句‘不好意思’就算完。”
“不会。”许棠拍下损伤照片,记下桌子编号和现场时间,“你把桌面修复报价给我,如果桌主要求额外租金,也请把依据一并给我。我不把未确认的数写进账里,但该赔的会赔。”
赵姐拿出手机,先拍了桌角,再拍松开的支架。“我会给你明细。今天这件事也得写进交付记录。”
“写。你的单子上有一份。”
林巧把歪掉的立柱放在地面,翻看贴纸。“编号没错,方向标记贴在了内侧。刚才搬的时候我照着编号装,没看到箭头。”
许棠把那枚贴纸揭下来,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胶痕。“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出库检查也没标方向。”
赵姐盯着她们。“我不是来听你们分责任的。”
“知道。”许棠把损耗本翻到当页,“现在先把架子卸下来,桌面损伤单独赔。你签字确认,不代表你承担我们这边的错。”
赵姐拿过笔,写下受损桌面情况和时间,又把照片发进三人的工作群。她签得很重,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一道凹痕。
许棠和林巧把架子拆完,按编号装箱。回到工坊后,许棠没有合上损耗本。她把这一单的零件编号、装卸工时、擦损情况和待赔金额逐项记全,林巧则在仓库里把所有立柱取出来复查。
一根根摆到地上,四个相同型号的支架中有两根孔位朝向相反。每件虽然有唯一编号,也登记了长度,却没有标出安装方向。
林巧蹲着看了半晌。“我们明天还要出第二套。照现在这样,贴纸贴得再整齐,也能装反。”
许棠拿起记号笔,在一张废纸板上画了孔位方向和立柱端头,又把纸板放到支架旁边。“先分左右、内外、上下。只写尺寸不够。”
“那编号得重做。”
“这次收回的那套也得追踪。旧编号保留,旁边加方向码。仓库清单、包装标签、出库照片全部改。”
林巧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尺,量了两根立柱孔到端口的距离。“再加一张方向卡,卡扣袋里放一份。谁装,谁对卡,不靠记得住。”
许棠点开工单,把原来的通用编号表复制成新版本。她们一边核对实物,一边补上“左外、右外、左内、右内”的标记。每贴完一张,林巧就换个方向看一次,再由许棠在清单上签字。
夜里十点多,赵姐发来修复报价和损失明细。许棠逐项核对,维修方给了书面报价,桌主同意次日送修,没有追加租金。她把赔偿金额写进合同附页,连同支架孔位失误的记录一并发给赵姐。
赵姐很快回了签字扫描件:“收到。桌子我明早送修,照这个金额赔。下次别让我再替你们找反面。”
许棠在损耗本上记下赔偿日期,转账前又对了一遍合同金额。林巧站在她旁边,把最后一张方向标签贴到新袋子上。
“这回能出库了?”林巧问。
“还不能。先按新流程装一遍,拍完整照片,再让另一个人照清单复核。”
“我来装,你复核。”
许棠把支架递过去。林巧按方向卡逐根插好,背板卡进孔位时没有再歪。许棠拿尺复量间距,在清单上逐项打勾。
她点下转账确认。付款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手机屏幕又亮了。
周闻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许棠,新供应商的展架尺寸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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