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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张床,三个人

“门禁没有开过,监控却少了一个人。”

“门禁没有开过,监控却少了一个人。”

字号

第 1

三张有人

我在409签了字,监控里却少了一个人。

两点整,我刚从四楼回来,钥匙串还挂在腰上。值班本摊在桌面,409那一栏写着:已查,四人均在,门窗正常。

那几个字是我亲手写的。

我把笔搁下,抬头看监控屏。四楼走廊空着,冷白灯照着一排紧闭的门。409的画面里,灯亮着,四张床挨墙摆开。

三张床上有人。

我盯了几秒,数了一遍。

靠窗两张,里侧一张。第四张床铺平整,枕头还在,没人。

我伸手去拿对讲机,没按下通话键。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往前跳了一秒,画面里的三个人没有动。

“刚查完,四个人都在。”

值班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把监控画面切到走廊,再切回409。床还是四张,人还是三个。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桌下的主机风扇吹出一股热气。

我调出门禁记录。两点前,我用钥匙锁了409,刷卡记录显示开门时间;之后那一栏空着,没有新的刷卡开门。

我又看了一遍时间。锁门之后,没有进出记录。

“可能有人刚好被被子挡住了。”

我说完就停住。画面上三张床有人,第四张床清清楚楚露在镜头里。被子没有动,也没有鼓起来。

我抓起巡查表,想核对自己写的时间。纸上的字迹被灯照得发白,409那一行落在两点前。门窗、人数、签字,一项不少。

门后有个设备柜,刚才巡查时我只看过柜门外侧。柜门靠墙,没挡住通道。我记得那里有检修口,但那会儿没人提起它,我也没理由打开。

屏幕上的画面没有声音。

我摸出手机,拨了值班室报警电话。接通后,我报了宿舍楼和房号,说监控人数与现场登记对不上。接线员问有没有人受伤。

“我没看见有人受伤。”

“有人进出吗?”

“门禁显示,我锁门之后没有进出。”

“你现在在房间里吗?”

“不在。我没有再进去。”

电话那头让我留在值班室等人到场。我挂断电话,重新看向屏幕。三个人躺在床上,像是一直没有听见我说话。

楼下传来门禁提示音,短促一声。我站起来,又坐回去。走廊画面里没有人,409的门也没有开。

两点零七分,值班室门被敲响。来的是个穿便装外套的女警,头发束起,胸前的执法记录仪亮着红点。她手里拿着记录本。

“报警的是你?”

“陈砚,宿管。我报的。”

“现在看见什么?”

“409亮着灯。四张床,三个人。”

她没有问第四个人去哪儿,只把这句话记下来。

“你亲自查过房?”

“查过。四个人都在床上,门窗完好。我锁门后回到值班室,才看到监控。”

“你什么时候锁的门?”

我报出巡查表上的时间,又把门禁记录指给她看。

“之后没有刷卡开门?”

“记录上没有。”

她将屏幕上的时间、房号和画面都拍了下来,没有碰鼠标。我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钥匙串。

“你认为房里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我胸口那点发紧的感觉没有消失。我把钥匙串放到桌上,免得它碰出声。

女警看了看我写的巡查记录,又看向屏幕。

“你刚才报的是现场四人、画面三人,对吗?”

“对。现场我确认过四人。”

“画面里的三个人动过吗?”

“我看到以后,没有动。”

她没有催我解释,也没有替我补上答案。我只能把所见重复一遍:我查过409,四个人都在床上;我锁门离开;门禁显示之后没有人刷卡进出;监控里那盏灯亮着,四张床只剩三张有人。

我怕自己漏掉什么,就重新核对画面角落的房号。409。再看时间,凌晨两点零九分。再看床,四张。

没人说话时,风扇声变得很响。女警合上记录本,站在我旁边等着。我把报警键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三个人一动不动。

第 2

只说看见的

屏幕上的三个人一动不动。

“从头说。”许岚把记录本重新翻开,“你怎么确认四个人都在?”

“我用钥匙开门,进去巡查。四个人都在床上。”

“你确认的是床上的人,不是床位?”

“是人。我叫了房号,没人应。灯亮着,四张床都有住客。”

“门窗呢?”

“门窗完好。我查过窗户,又从里面出来,用钥匙锁门。”

许岚把每句话记下,没有替我接话。

“你锁门以后,做了什么?”

“回值班室,坐到监控前。画面里409亮着灯,四张床,三个人。”

“你什么时候发现少了一个?”

“看见画面的时候。两点零九分。”

“你看到之后,有没有再进409?”

“没有。”

“有没有碰过门?”

“没有。”

她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门禁记录给我看。”

我把锁门后的记录调出来。那一栏空着。许岚拿手机拍下屏幕,又让我把时间往前后各翻了一页。

“锁门的记录是哪一条?”

我指给她看。门禁上有刷卡时间,紧接着就是我回到值班室的时间。中间没有第二次开门。

“钥匙能开门,不会出现在刷卡记录里。”我说,“但我没有再用钥匙。”

“这个你刚才说过。”她说,“现在我只问记录写了什么。”

“锁门后,没有刷卡开门记录。”

她把这句也记了下来。

“你手边这本呢?”她问。

“值班本。409写了四人均在,门窗正常。”

“你写的?”

“是。”

“巡查表上的时间和这里一致吗?”

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好。表格上的巡查时间在两点前,人数、门窗和签字都在。值班本那一行也没有缺项。

许岚没说哪一份更可信,只问:“笔一直在你手里?”

“刚才放在桌上。我写完就没动过。”

“值班室里其他人能碰吗?”

“夜里通常只有我。设备维护的时候,维护人员也会用这张桌子。”

她顿了一下:“维护人员用什么?”

“墙边有台维护终端,平时查设备故障、改设置。我不常碰。”

“值班记录也在这里?”

“值班本就在桌上。”

她没追问,把手伸向本子,翻到409那页。纸面上是我熟悉的字迹和签名。她先拍了整页,再拍巡查表。

“先别动这些东西。”她说,“监控主机、终端和值班记录,都要保全。你知道设备在哪儿?”

“知道。主机在桌下,终端在墙边。”

“带我过去。你陪我核查409,路上不碰门,也不先联系住客。”

我答应了。钥匙串还在桌上,我拿起来时碰出一声轻响。许岚让我先把它放回原处,等她拍完钥匙和桌面,再拿去开门。

她给同事打了电话,报了楼名、值班室和门禁情况,要求保留原始记录。电话那头说会安排人核查设备,她没有挂断前多讲一句。

我问:“现在就去409?”

“先过去。到门口再决定怎么进。”

她带上记录本和手机,我拿回钥匙。屏幕上的画面仍停在409,四张床上的人影清楚,房门那边没有动静。

走出值班室时,冷白灯管把走廊照得发青。许岚走在前面,没让我加快,也没叫我退回去。

“你确定这段画面是你刚才看到的?”

“确定。房号是409,时间两点零九,四张床,三个人。”

“我是问画面本身。”她停在监控主机旁,“你刚才看的究竟是不是实时画面?”

第 3

门没有开

“你刚才看的究竟是不是实时画面?”

许岚站在监控主机旁,等我回答。

我看着屏幕上那扇没有动静的门:“我不知道。只看见它显示两点零九分。”

“那就先不判断。”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到门口再看。”

我跟上去。钥匙串压在掌心里,金属碰着手电筒,响了一声。走廊空着,值班室的风扇声很快被关在身后。

409门口的灯亮着。我停在门前,没有伸手。

许岚问:“锁是什么状态?”

“锁着。”

“你最后一次锁门,是什么时候?”

“巡查出来以后。两点前。”

“这段时间你碰过门吗?”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再说一遍,你看见了什么。”

“出来以后,用钥匙锁门。之后没再回来,也没碰门。”

她让我把钥匙交给她。我递过去,她没开门,只先拍了锁孔、门把手和门框,再把钥匙还给我。

“现在开。”她说,“我在旁边看。”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一声清楚的咔哒。门向里开了。屋里的灯亮着,四张床排在原位,三张床上有人。

我站在门边,没再往前。

许岚先看房间,又看我:“你现在数到几个人?”

“三个。”

“床呢?”

“四张。”

“上次巡查时呢?”

“四张床上都有人。”

她没接这句话,走到门边,确认门锁和门框。锁舌完整,门框没有新痕。她又让我站在门外,按床位从左到右报一遍。

我照着报。最靠窗的床上有人,靠墙的床上有人,中间一张空着,另一张也有人。

“房间里还有其他出口吗?”她问。

“我巡查时没看见。窗户查过,关着。”

“现在再查。”

她检查窗扣,又沿着窗台看了一遍。窗户关得严,窗框没有破损。三个住客都没起身,只有靠门那张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许岚没叫醒他们,只让我留在门口。她走到房间深处,停在门后的设备柜前。

我认得那个柜子。巡查时我扫过一眼,柜门关着,没多想。柜子挨着墙,正好挡住门后那一截。

许岚没碰柜门,先照了柜子外沿。灯光落在一条窄窄的边缘上,那里有几道浅色痕迹,像胶被揭掉后留下的印子。

“这是什么?”她问。

我看过去:“像是胶痕。”

“之前有吗?”

“不记得。我巡查没开过柜子。”

她把手机举近些,又从另一侧照了一遍。那几道痕迹贴着柜门边缘,颜色比柜面浅,新的旧的,我分不出来。

床上的人坐了起来:“谁啊?”

“宿管。”我说,“例行核查,先别下床。”

那人看了看我,又看许岚:“出什么事了?”

“现在只核对房间情况。”许岚说,“你们三个人都在这间房?”

“是。”

“还有一位住客呢?”

他没马上答。另一张床上的人也醒了,坐起来看了一眼空床。

“周启呢?”他问。

门边那张床上,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坐直了。他穿着灰色连帽衫,右手食指贴着一小块胶带。

“我在。”他说。

“刚才在哪儿?”许岚问。

“床上。”

“你一直在床上?”

“对。”

“你看见我们进门了吗?”

“听见动静才醒。”

他的回答很短。我看向那张空床,床单压出一道褶,枕头偏在一边。

许岚没有追问空床,转而问:“设备柜平时有人动吗?”

周启说:“不知道。一直这样。”

“你是说胶痕一直这样?”

“柜子一直这样。”

“你看过?”

“看过。”

“什么时候?”

他停了片刻:“以前吧。”

许岚把手机放低,没替他补上时间。她问我:“这个柜子巡查时需要打开吗?”

“不需要。里面像是线路设备,我没开过。”

“柜子里面有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有检修口吗?”

我盯着柜门。它与墙之间留着一道窄缝,门板下沿压得很低,看不见里面。我摇头:“没进去看过。”

许岚绕到柜子侧边,照了一下墙和柜体之间的缝隙。光没照出什么,只让那道缝显得更深。

“柜子别动。”她说。

周启把脚从床沿收回去:“怎么了?”

“我还没说怎么了。”许岚回答。

我听见楼道里远处的门禁提示音,隔了几秒,又归于安静。房间里的灯没有闪,锁也好好的。可门明明一直在我眼前,四张床上却只剩三个人。锁没坏,窗户也关着,这些原本能让我放心的东西,此刻反倒一件件摆在眼前,哪一件都解释不了空出来的床。

我说:“许警官,门没有开。”

“门锁完好。”她纠正我,“这和人在哪儿,是两件事。”

周启没说话。

许岚没有打开柜门,只拍下了那道新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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