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以为他的温柔就是答案,直到在爱尔兰亲眼看见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
“她曾以为他的温柔就是答案,直到在爱尔兰亲眼看见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
第 1
沈知意把那张数学卷子压在膝盖上,橡皮擦滚到车门边时,顾庭骁正好替她拉开了后座的门。
“又错了三道?”他低头看见卷子上的红叉,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沈叔叔说你最近进步挺大。”
“那是我爸安慰你。”她弯腰去捡橡皮,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他又没看卷子。”
“那你给我看看。”
顾庭骁接过卷子,扫了一眼,没急着评价。他把卷子平放在车头上,用她的笔在题目旁边写了几步,笔尖落下去很稳,字也清爽。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他袖口露出的腕骨。初春的风钻进她校服领口,她不自觉地把下巴缩了缩。
“这里,”他说,“你不是不会,是把条件看漏了。下次先圈关键词。”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不会?”
“真不会的人,错得没这么有规律。”
她抬眼瞧他。他把笔递回来,像是说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连表情都没变。
沈知意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她没告诉他,那三道题里有两道是她故意留到最后没做完的。她爸出差前说过,顾庭骁会来接她,她便把写题的速度放慢了些。
这事不能让顾庭骁知道。
“今天我爸又要加班?”她问。
“嗯,临时有个会,结束还早的话,他自己来接你。”顾庭骁替她关上车门,“要是晚了,我送你回家。”
她系好安全带,声音闷在围巾里:“他每次都这么说。”
顾庭骁从驾驶座侧身看她,眼里有点无奈:“那我替他道歉?”
“你又不是他。”
“也是。”
他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车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气,尾调清冽,像晒过太阳的木头。沈知意已经闻过很多次,却总记不住是哪一款,只知道顾庭骁身上总有这个味道。
她把书包搁在脚边,视线落在窗外。学校门口的车流挤成一团,路边小摊的烤红薯冒着热气。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顾庭骁从后视镜看她:“没吃晚饭?”
“放学以后要去补习。”
“那你现在先吃点东西。”
“我爸说回家吃。”
“你爸说的是回家吃晚饭,没说不准在路上垫一口。”
他在路口拐弯,驶进一条有几家小店的街。沈知意想起自己书包里还有半块饼干,便说不饿。顾庭骁没揭穿她,只把车停在一家店门口,问她想吃什么。
她挑了碗馄饨。
店里人不多,蒸汽沾在玻璃上,外面的灯影模糊成一团。顾庭骁坐在她对面,手机搁在手边,屏幕亮了几次,他都没看。
沈知意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你不用陪我吃。”
“我也没吃。”
“你不是总说自己不饿吗?”
“那是以前。”他把纸巾递给她,“现在有人盯着我吃饭了。”
她接过纸巾,嘴角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盯你了?”
“你上回在我车上,嫌我只喝咖啡。”
“那是因为你胃不好。”
“所以你记得。”
她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顾庭骁已经低头去看菜单,仿佛那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沈知意垂眼,吹散浮在汤面上的热气。她十七岁,知道什么叫喜欢一个人,也知道顾庭骁不是她能随便喜欢的人。他是父亲认识多年的朋友,比她大七岁。父亲把她交给他照看,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别的。
她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得很深,像把一张写错的卷子翻过去。
吃完馄饨,顾庭骁送她去补习班。车停在楼下时,他把一只纸袋递到后座。
“什么?”
“你爸让我买的。”
沈知意没有马上接:“我爸什么时候会记得买这个?”
“他记性没那么差。”
“那你说,是不是你买的?”
顾庭骁略微停顿,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瞒她,最后还是点头:“是我买的。你上次说旧耳机接触不好。”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白色的耳机盒。款式简洁,盒盖边沿还贴了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记得充电”。
“这个很贵吧?”
“还好。”
“‘还好’通常就是很贵的意思。”
“你爸让我照顾你,我总不能让你每天拿坏耳机听课。”
“我又没说要你买。”
她把盒子放回袋子里,手指捏着纸边。顾庭骁看见她不自在,便把话说得轻松:“那就当我赔你上次听不清课。”
“我上次听不清,是因为耳机坏了,又不是你弄坏的。”
“那就当我提前投资,等你以后考上好大学,记得别嫌弃我这个投资人。”
沈知意抬头看他。他笑起来时,眉眼间那点冷淡会散开一些,显得比平时年轻。她差点忘了,他其实也没多大。
“我会考上的。”
“我知道。”
他答得很快,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怀疑。
补习班的老师已经在楼上等她。沈知意拿着纸袋下车,走出两步,又回头。
“顾庭骁。”
“嗯?”
“谢谢你。”
他靠在车门边,抬手冲她挥了挥:“进去吧,外面冷。”
那天晚上她戴着新耳机听英语,听到一半,手机屏幕亮起来。
顾庭骁发来一条消息:耳机合不合适?
她打字:合适。
又删掉。
重新打:挺好的,谢谢。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个“那就好”。
沈知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第二天早晨,父亲没能送她去学校。
沈父穿着熨得平整的衬衫,领带还没打好,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翻找车钥匙。餐桌上的牛奶只喝了一半,吐司凉在盘子里。
“知意,今天爸爸得先去公司。小顾会送你。”
“知道了。”
“中午我尽量回来,你想吃什么?”
她把书包背上:“你能回来再说吧。”
沈父的手停在领带结上,眉间的疲态更明显了些。他走过来,替她把围巾理好:“最近是不是觉得爸爸总不在家?”
她没回答。
母亲去世以后,家里许多事都由父亲一个人操持。她小时候曾经等过他下班,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后来她学会自己热饭、自己上学,也学会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学会了,不代表不想问。
沈父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等这个项目结束,爸爸带你出去玩。”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门铃响了。
沈父看了眼时间,替她拎起书包:“快去吧,别让小顾等。”
顾庭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他身上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收拾得整齐,肩上落了几滴清晨的雨水。
“沈叔,早。”他朝沈父点点头,又把豆浆递给沈知意,“路上喝。”
沈父接过她的书包,往他手里一放:“麻烦你了。”
“不麻烦。”
“她最近睡得晚,你看着点,别让她在车上看书。”
沈知意立刻说:“我没有在车上看书。”
“昨天在红灯前看了两页。”顾庭骁替她揭短,“安全带都快被你压皱了。”
她瞪他:“那两页是课文。”
“课文也不行。”
沈父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还是你管得住她。”
沈知意接过书包,拉链碰在手背上,凉凉的。她没说自己听见“管得住”三个字时心里那一下发涩,只催着顾庭骁快走。
车开出小区,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豆浆,杯壁热得发烫。
“你爸最近忙?”顾庭骁问。
“他一直忙。”
“项目快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跟我说的。”
她低头吸了一口豆浆,没接话。
顾庭骁从侧面看了她一眼:“你不高兴?”
“我没有。”
“那就是有点不满意。”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猜得这么准?”
“你都写在脸上了。”
她扭过头看窗外。路口的红灯亮着,行人撑着伞从车前经过。她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眉眼清秀,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把心事也一并扣住了。
“我爸是不是觉得,把我交给你,就算陪我了?”她问。
车里安静了片刻。
顾庭骁没有立刻回答。他等绿灯亮了,才把车缓缓开出去。
“你爸不是这么想的。”
“那他怎么想?”
“他怕你一个人,又怕工作做不完。他不擅长分配时间,也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所以他让你替他说?”
“我不替他说。”顾庭骁的声音很平,“但他确实在努力。”
沈知意捏着纸杯,指节被烫得发红:“那你呢?你为什么总愿意帮他?”
“因为他是朋友。”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想问,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记得我的考试、我的耳机、我不吃香菜;为什么她说过一次的话,他也会放在心上。可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像把藏起来的东西摆到了桌面上。
她把豆浆喝完,杯子放进车门的储物格里。
“谢谢你送我。”
“今天才刚开始,谢得太早了。”
“那我晚上再谢一次。”
“行。”
那天放学时雨停了,天色却仍旧灰沉。沈知意走出校门,看见顾庭骁的车停在街对面。她没急着过去,先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
车窗降下来,他朝她招手:“怎么不过来?”
“你不是说今天要开会?”
“开完了。”
“你每次都这么准时?”
“不是每次。”
“那你迟到的时候呢?”
“你可以骂我。”
她穿过斑马线,坐进车里:“我才不骂你。”
“那我岂不是少了一项福利?”
“你还想有什么福利?”
“比如听沈知意同学点评我的驾驶技术。”
“你的驾驶技术有什么好点评的?”
“至少没让你晕车。”
她把书包放到脚边,发现座位上多了一只小盒子。浅蓝色的包装,系着简单的白绳。
“这是什么?”
“你上次在商场看了很久的钢笔。”
“你怎么知道?”
“你盯着它看了三分钟。”
“我只是看价格。”
“那你现在可以看实物。”
她没有拆,先把盒子递回去:“我不能收这么贵的东西。”
“这不是很贵。”
“顾庭骁,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是因为我买得起。”
他说得坦然,没有炫耀,也没有拿礼物换她一句好听的话。沈知意看着那只盒子,手指在包装绳上停了一下。
“我爸知道吗?”
“他知道。”
“他同意你送?”
“他没反对。”
这话说得太含糊,她皱了皱鼻子:“那就是不知道。”
“他在电话里只说,别买太夸张的。”
“你觉得这不夸张?”
“跟你上次说想要的那支相比,这支便宜不少。”
她本来还想拒绝,听到这句,心里那道绷着的线松了些。顾庭骁把礼物放在她腿上,没再劝。
她最终还是收下了。
回家的路上,车经过一段堵塞的高架。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前方的车窗照得发白。沈知意把盒子抱在怀里,没舍得拆。
“喜欢吗?”顾庭骁问。
“还不知道。”
“那你得拆开才知道。”
“我回家再拆。”
“行。”
他没催她,也没问她为什么这么珍惜。她把盒子放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像怕它被挤坏。
回到家,沈父还没回来。厨房里留着阿姨做好的饭菜,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早点吃,别等我”。
沈知意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她拆开钢笔盒,里面的笔身是温润的黑色,笔帽上有一道银色细线。她拿在手里试写,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流畅的墨迹。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意。
字迹比平时端正许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钢笔收回盒子里。手机在桌上震动,是顾庭骁发来的消息。
今天那支笔写起来怎么样?
她拍了张练字纸发过去。
顾庭骁很快回:不错。比你数学卷上的字好看。
她笑了一下,回他:你能不能别总提我的卷子。
顾庭骁:不能。你爸让我盯着。
沈知意:我爸让你盯学习,没让你盯字。
顾庭骁:那我下次跟他申请一下。
她打了个“好”,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句号。
过了片刻,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杯咖啡和一叠文件。没有多余的话。
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想问他是不是还在公司,想叫他早点回去,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多。她最后发了句:咖啡少喝点。
他回:知道了。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桌边的台灯照着那支钢笔盒。她把盒子往里推了推,免得碰到水杯。
周末,沈父难得没有出门,却接到了公司的电话。他在阳台上接听,声音压得很低,窗帘仍被风吹得鼓起一角。
“知意,爸爸要去公司一趟。”他结束通话后走进客厅,“晚上尽量回来。”
她正在看书,翻页的手停住:“你今天不是说陪我去看电影吗?”
沈父张了张嘴,没能马上回答。
“对不起。”他说,“下次爸爸一定补上。”
她把书合起来:“不用了。”
“知意……”
“顾庭骁会来接我,对吧?”
沈父沉默了一下:“我已经跟他说了。”
她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那就行。”
门铃响起时,她换好了外套。顾庭骁进门,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气,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沈叔,公司的事?”
“临时要过去一趟。”沈父把大衣穿好,“电影票订了吗?”
顾庭骁说:“订了。”
“那就麻烦你带她去。别买太晚的场次。”
“好。”
沈父拿起车钥匙,临出门前又看向女儿:“回来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挂钟的细响。沈知意盯着那道门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橘子袋。
顾庭骁没有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只把票递给她:“要不要先去买点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
“你没吃早饭,午饭也只吃了几口。”
她抬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爸刚才说的。”
“他连我吃几口都跟你说?”
“他怕你饿着。”
她垂下眼,手指抠着橘子袋的提手。塑料边缘勒进掌心,留下浅浅一道白痕。
“我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
“那你们别总把我交来交去。”
顾庭骁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橘子放到桌上,拿起她的外套递过去。
“你爸不是把你交给我。他是知道你不想一个人待着,才让我来。”
沈知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她接过外套,没抬头:“我又没说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就当我自己想看电影。”
她穿好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你想看什么?”
“你选。”
“你不是说电影票订好了吗?”
“订了两场。”
她这才看见他手里还有另一张票。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刚。”
“你不是说订了?”
“骗你的。”
她瞪他一眼,唇角却压不住地动了一下:“你还会骗我。”
“偶尔。”
他们最后看了场轻松的喜剧。影院里笑声一阵接一阵,沈知意起初只抱着爆米花看,后来也跟着笑了几次。电影散场时,她的眼角被笑出来的泪水沾湿。顾庭骁递来纸巾,没有多看她。
回程的车里,她问他:“你以后会一直帮我爸照顾我吗?”
话出口后,她才意识到问得太认真。车窗外的霓虹从他侧脸掠过,他握着方向盘,指节被仪表盘映出一层浅蓝。
“只要你需要。”
“那要是我不需要呢?”
“那我就少管一点。”
“真的?”
“真的。”
“你说话算数吗?”
顾庭骁转头看她一眼:“你这是在考我?”
“我只是确认。”
“那我答应你。你长大以后,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自己决定。我不会拦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话。
沈知意看着他,手里的电影票被她捏出一道折痕。她想象自己长大以后的样子,想象离开京市,去很远的地方念书、工作,想象不再需要任何人接送。
可那幅画面里,顾庭骁的车还停在路边。
她很快把这念头收回去。
“你要是敢反悔,我就告诉我爸。”
“那你得记得留证据。”
“我会录音。”
“行,下次说重要的话我先看着你的手机。”
她笑出声来。那一刻,车里的香气、窗外流动的灯光和他平静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件她不想太早归还的东西。
临近高考的那段时间,沈知意常常在补习班待到很晚。顾庭骁只要没有应酬,便会来接她。偶尔遇到下雨,他会把伞留给她,自己顶着雨跑到车边;有时她在车里睡着,醒来时发现座位上多了一条薄毯。
她问过他为什么总有毯子。
他说:“车里备着,免得有人着凉。”
她知道他说的“有人”就是她。
她不再问。
有一次,她考试失利,坐在补习班楼下的台阶上不肯走。天已经黑了,楼道灯坏了一盏,台阶边缘有一片湿痕。顾庭骁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时手里拿着两瓶水。
“老师说你这次没考好?”他在她身边隔了一级台阶坐下。
“你也要说我不用在意分数吗?”
“我本来想说,先把题目拿出来看看。”
“你们就只会看题。”
“那我不看题。”他把水递给她,“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沈知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瓶身被她攥得咔咔响。
“我觉得我怎么做都不够好。”
顾庭骁没接着劝,只把自己的那瓶水放在脚边:“那今晚先不做了。明天再看。”
“我爸会问。”
“我跟他说,是我带你去吃饭了。”
“他会信吗?”
“他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理由骗他。”
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楼道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你总能替我把事情说得很简单。”
“事情本来就没那么复杂。”
“对你来说吧。”
顾庭骁转过脸,神情收敛了些:“那你告诉我,哪里复杂?”
她没有回答。
那些话挤在胸口,翻来覆去,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她不想让顾庭骁为难,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看见他时会比看见父亲更安心。
她只把水瓶放进他的手里:“走吧,我饿了。”
“想吃什么?”
“火锅。”
“你不是怕明天嗓子不舒服?”
“那就清汤。”
“行。”
那顿火锅吃得很慢。沈知意把牛肉一片片放进锅里,顾庭骁替她捞起煮好的菜,放进她的小碗里。她低头吃,偶尔抬眼看他。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今天一直盯着自己,也没有把那些多出来的关心当成什么需要解释的事。
考试结束那天,沈父终于准时回家。他买了一个蛋糕,奶油边缘被挤歪了一块,盒子上还贴着便利店的标签。
“恭喜我们家知意考完。”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等成绩出来,爸爸带你出去玩。”
沈知意看着父亲有些笨拙地拆包装,心里那点沉着的东西松开了一些。
“这次不许再临时有事。”
“不许。”沈父举起手,“我保证。”
顾庭骁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只深蓝色的礼盒。
沈父看见了:“你也准备了?”
“一个小东西。”
“你们怎么都送礼物?”
沈知意看他一眼:“你不喜欢礼物?”
“喜欢啊。”沈父笑着把蛋糕刀递给她,“拆吧。”
礼盒里是一只相机,轻巧,适合随身携带。沈知意摸了摸镜头盖,抬头问:“这个也不贵?”
顾庭骁说:“比钢笔贵一点。”
“你买东西是不是从来不看价钱?”
“我看。”他停了停,“看你会不会用得上。”
沈知意把相机拿出来,试着开机。屏幕亮起,镜头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她下意识转向窗边,把父亲、蛋糕和顾庭骁一起收进画面。
“拍一张?”沈父问。
她举着相机,手指悬在快门上。
“你们站近一点。”
沈父挪到她身边。顾庭骁本来站得稍远,听她这么说,才往前一步。他没有靠得太近,只站在沈父另一侧,肩膀和他的衣袖隔着一点空隙。
沈知意按下快门。
照片里,沈父笑得有些疲惫,顾庭骁眉眼舒展,而她的手指还搭在相机边缘,画面切掉了半截。
“拍得不怎么样。”她说。
“挺好。”顾庭骁看了眼屏幕,“至少都在里面。”
她把相机收好:“我会多练练。”
“等你学会了,给我拍一张。”
“为什么要给你拍?”
“你不是说要练?”
“我可以拍风景。”
“那我就站在风景里。”
沈知意没答,低头擦拭镜头盖。她听见父亲在厨房里找盘子,玻璃碰撞出清脆的一声。
后来很多个晚上,她都记得那天窗边的光线,记得相机屏幕里顾庭骁站在父亲身旁的样子。她把照片存进手机,没有发给任何人。
开学前一周,顾庭骁来家里送一份资料。沈父去书房接电话,沈知意从厨房端出两杯茶,放在客厅茶几上。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她问。
顾庭骁翻资料的动作停了停:“怎么这么问?”
“你上周有两天没来接我。”
“公司临时有事。”
“你不是说会提前告诉我?”
“我忘了。”
他说得坦白,没找借口。沈知意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杯底在桌面划出一声轻响。
“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怪我,不会给我倒茶。”
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把手放在膝盖上。她想起自己那几天放学后站在校门口,先看见车流,再看见一个个陌生的背影。等到顾庭骁发来消息说临时有事,她才慢慢走去公交站。
她知道他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什么事都向她交代。可她还是希望他能在来不了的时候早点说。
“以后忙的话,发条消息就行。”她说,“我不会等。”
“好。”
“你别又忘了。”
“我尽量。”
“这不是保证。”
“那我保证。”
沈知意看着他。他把资料放到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你爸说,你开学以后想参加学校的摄影社?”
“嗯。”
“挺好。”
“你觉得我能拍好吗?”
“你想拍,就能学会。”
她没再问,低头喝茶。茶水的热气贴着鼻尖往上涌,她的手指轻轻绕着杯沿。
沈父打完电话回来,顾庭骁起身告辞。沈知意送他到门口,他换好鞋,回头看她还站在门边。
“怎么了?”
“没什么。”
“那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学校?”
她点点头。
顾庭骁拉开门,走廊里的灯落在他肩上。他迈出一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别总叫我叔叔。”
沈知意怔住:“我什么时候叫过你叔叔?”
“你爸叫我小顾,你却跟着叫顾叔叔。”
“我叫习惯了。”
“那就改改。”
她握着门把手,指腹贴在冰凉的金属上:“叫你什么?”
“顾庭骁。”
“名字全叫?”
“嗯。”
“听起来像在点名。”
“那你叫庭骁也行。”
他笑了笑,眼尾弯出一道浅浅的纹路:“别把我叫老了。”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他本来就不老。话到了舌尖,又被她咽了回去。
顾庭骁已经转身走向电梯。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门慢慢合上。
门锁“咔”地落下。
她的心口却像有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短促得几乎抓不住。她低头看着自己仍握在门把上的手,指尖留着一点金属的凉意,胸腔里却泛起一圈细小而清晰的热。
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顾庭骁。
第 2
开学第一天,沈知意在书桌上拆开了顾庭骁送来的第三个礼盒。
礼盒不大,黑色硬纸壳,边角压着一枚银色的细标。她用指甲挑开缎带,里面躺着一支钢笔,笔身是温润的深蓝色,金属夹上刻着很小的字母。
她把笔拿起来,先看了看价格标签。
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点不平整的胶痕。
沈知意盯着那处看了几秒,伸手去摸笔尖。笔尖很细,落在纸上时几乎没有声音,墨水却流得顺畅,在她写下的“沈知意”三个字下面压出一条漂亮的蓝线。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顾庭骁发来消息:开学顺利吗?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唇角先动了一下,才回复:顺利。你送的笔我收到了。
顾庭骁:喜欢吗?
沈知意:喜欢。
顾庭骁:那就好。
她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没有新的消息。
沈知意用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想了想,又打字:你怎么知道我缺一支钢笔?
这一次,顾庭骁回得很快。
顾庭骁:上次看见你写作业,笔没水了。
她怔了怔。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她在车里写英语卷子,写到一半,笔尖忽然断了墨。那时顾庭骁正在等红灯,听见她轻轻甩笔,便从后视镜里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说没事,只是笔坏了。
这样一句随口的话,他竟然记得。
沈知意把钢笔放到书本旁边,翻开英语卷子,在空白处又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蓝色墨迹整齐地铺开,像有人把她的名字认真保存下来。
她没有告诉顾庭骁,自己其实有三支备用笔。
也没有告诉他,这支笔大概比她那三支加起来还贵。
放学时,摄影社在教学楼顶层招新。沈知意报名后拿到一张社团活动表,刚从楼梯口出来,就看见顾庭骁的车停在校门外。
他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黑色衬衣的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利落的线条。他看见她,先抬了抬下巴,随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沈知意加快脚步。
“你怎么来了?”
“你爸今天有应酬。”顾庭骁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他说让我接你。”
她上车后,把书包抱在膝盖上。车里有很淡的木质香,尾调干净,像雨后被太阳晒过的树皮。她已经熟悉这股味道,甚至在走廊里闻到相似的香水时,也会下意识回头。
顾庭骁绕到另一侧上车。
“今天参加摄影社了?”
“你怎么知道?”
“你爸说的。”
“他什么都告诉你。”
“主要是你不告诉他。”
沈知意把社团活动表折起来,塞进书包夹层:“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参加。”
“已经报名了,还没决定?”
“报名只是先去看看。”
“那你会去。”
“你替我决定?”
“你要是真不想去,刚才就不会把活动表带回来。”
她侧过脸看他。他正看着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外的光线从他脸上掠过,留下一明一暗的边缘。
“你最近是不是很了解我?”
顾庭骁顿了顿:“你是说哪方面?”
“所有方面。”
“那还差得远。”
他把车开出校门,等红灯时偏头看了她一眼:“比如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到现在都不确定。”
“我喜欢白色。”
“太容易脏。”
“那就黑色。”
“黑色也容易沾灰。”
沈知意低头去看自己的校服袖口:“你买东西的时候,也会考虑这些吗?”
“会。”
“那你下一次送我黑色的。”
“好。”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答得这样干脆。车里安静下来,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
“你不能什么都答应。”她说。
“为什么?”
“会让人以为你很闲。”
“我不闲。”
“那你还总来接我。”
“顺路。”
“你公司在城东,我学校在城西。”
“路线可以改。”
她抿住嘴,眼睛落在窗玻璃上。玻璃映出她的脸,也映出顾庭骁模糊的侧影。他并没有看她,只专心握着方向盘,可她胸口那一点刚刚松开的地方,又被什么轻轻压住了。
到家后,沈父还没回来。
顾庭骁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问她:“想吃什么?”
“都可以。”
“都可以最难做。”
“那你随便做。”
“我做的你也不一定爱吃。”
“你还会做饭?”
顾庭骁看了她一眼:“沈知意,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只会买东西的人?”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不是。”
“笑什么?”
“没什么。”她换好拖鞋,拎着书包走进客厅,“就是觉得你不像会做饭。”
“那你等着。”
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走进厨房。沈知意站在餐桌旁看了几秒,终于还是跟了过去。
厨房门口摆着一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盒子。
她停住脚。
“那是什么?”
顾庭骁正打开冰箱,闻言朝门口看了一眼:“给你的。”
“又是礼物?”
“嗯。”
“今天不是才送过钢笔吗?”
“钢笔是开学礼物。”
“那这个呢?”
“社团礼物。”
沈知意走过去,把盒子从纸袋里拿出来。盒子上印着相机品牌的标志,她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母上。
“相机?”
“不是相机。”顾庭骁将冰箱门关上,“是镜头。”
她抬头看他:“我连相机都还没学会用。”
“所以让你先用原来的相机练。”
“这个很贵吧?”
顾庭骁靠在料理台边,垂眼看她:“你拆开之后再问。”
她没有立刻拆。
上次生日,他送她的那台相机已经被她放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平时舍不得拿出来。那个抽屉里还放着他送的耳机、手表和一只银色的书签。每件东西都能找到合适的理由:生日,考试结束,出国回来,或者只是路过商场时看见了。
可理由越多,她越难说服自己这些礼物只是顺手。
“我不能收。”她把盒子放回纸袋。
顾庭骁拿起菜刀,轻轻敲了一下砧板:“为什么?”
“太贵了。”
“你还没看价格。”
“你送的东西不会便宜。”
“那你觉得我应该送什么?”
“普通一点的。”
“什么叫普通?”
“比如……练习本,或者一盒彩笔。”
“你不画画。”
“那就送零食。”
“你吃零食会胃疼。”
她怔住:“你怎么知道?”
顾庭骁把西红柿切成薄片,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上次你吃完薯片,晚上没吃饭。”
“那是因为我不饿。”
“你胃疼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沈知意盯着他的手。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握刀时动作很稳。她忽然意识到,他记得的不只是她说过的话,还记得她什么时候没吃饭,什么时候在车里揉过腹部,甚至记得她喜欢把书包放在左边,而不是右边。
这些细碎的事堆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绕过她的手腕。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多?”她问。
“照顾你是你爸交代的。”
“我爸交代你连我吃什么也记?”
“他没交代。”
“那你还记。”
顾庭骁没有回答。他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盘子里,转身去拿鸡蛋。沈知意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
她抱起纸袋,转身往客厅走。
“放下。”他在身后说。
她回头:“我不拿。”
“不是让你拿回去,是让你放在桌上。”
“放在桌上就会被我爸看见。”
“看见就看见。”
“他会问你为什么送我这么贵的东西。”
“我可以回答。”
“你回答什么?”
“我说你需要。”
“我不需要。”
顾庭骁把鸡蛋磕进碗里,抬眼看她:“那你为什么想学摄影?”
“因为我喜欢。”
“喜欢不是需要?”
她被问得一时没说出话。
顾庭骁低头搅拌鸡蛋,动作从容得像只是随口一问。沈知意却觉得那句话落在了心口,轻轻一压,便让她没办法再把纸袋推回去。
最后,她还是把镜头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顾庭骁做了番茄炒蛋和清蒸鱼,端上桌时,沈父正好回家。他解开领带,眉间带着长时间开会后的倦意,看见桌上的菜便笑了。
“小顾又过来蹭饭?”
“是你让我接她。”
“接人和做饭是两回事。”
“她说想吃。”
沈知意正在盛汤,听见这句,手腕一顿:“我没说。”
顾庭骁将鱼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刚才说随便。”
“随便不是想吃。”
“那你不吃?”
“吃。”
沈父坐下来,顺手看见茶几上的纸袋:“这又是什么?”
沈知意把碗放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没什么。”
“你这几天怎么总有礼物?”
“开学礼物。”
“谁送的?”
她的筷子碰到了碗沿,叮的一声。
顾庭骁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沈父碗里:“我送的。”
沈父抬头看他:“你别总惯着她。”
“她值得。”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只是夹菜时顺手带出的一句。
沈知意低着头,汤匙在碗里慢慢搅动。热气扑到眼睛附近,她不敢抬头,怕父亲看见自己突然发烫的脸。
沈父却皱了皱眉:“她还小,别买太贵的东西。你自己也不是——”
“我知道。”顾庭骁打断他,语气仍然平静,“都是些实用的东西。”
“镜头也实用?”
沈知意抬起头。
顾庭骁看向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时看过来。他的眼神只停了一瞬,便转向沈父。
“她参加了摄影社。”
沈父叹了口气:“我这个当爸的都不知道。”
“你最近不是忙吗?”沈知意说。
沈父看向她,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一点:“爸爸忙归忙,也没说不管你。”
“我知道。”
“以后想要什么直接告诉爸爸。”
沈知意下意识看了顾庭骁一眼。
他正低头喝汤,侧脸被餐厅的灯光照得很清楚,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插话,也没有看她。
沈知意收回目光:“我没想要什么。”
沈父夹菜的动作停了停:“真的?”
“真的。”
她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回答父亲。
她明明想要很多东西。想要有人记得她说过的话,想要有人在她放学时等在校门口,想要收到只属于她的礼物,想要那个人把所有的耐心和偏爱都放在她身上。
可这些念头不能告诉父亲,更不能告诉顾庭骁。
因为它们听起来太贪心。
饭后,沈父回书房处理工作。顾庭骁留在客厅,替她把镜头装进相机。
他动作熟练,先拆下原来的镜头盖,再对准接口轻轻旋紧。沈知意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黑色机身上移动。
“你以前也学过摄影?”
“没有。”
“那你怎么会装?”
“看说明书。”
“你看说明书?”
“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什么都会。”
“那你高估我了。”
他把相机递给她:“试试。”
沈知意接过来,挂上肩带。镜头比原来的重一些,压在胸前时,她下意识伸手托住。
“太重了。”
“拍久了就习惯。”
“你送我这么重的东西,是想让我锻炼?”
“也可以这么理解。”
她抬起相机,镜头对准沙发上的顾庭骁。
他没有躲,甚至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完全落入画面。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从他肩侧擦过,衬得他的轮廓很深。
“先对焦。”他说。
“我会。”
“你上次把我拍成了半个人。”
“那是因为你站得太远。”
“现在呢?”
“现在刚好。”
她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沈知意低头查看照片。顾庭骁坐在沙发上,手臂搭着扶手,目光正落在镜头上。他没有笑,神情却很松弛。那双眼睛像是透过镜头看见了她。
“拍得不好。”她说。
“哪里不好?”
“太清楚了。”
“清楚不好?”
“能看见你的表情。”
“我的表情有问题?”
她将相机放下,耳根发热:“没问题。”
顾庭骁伸手:“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这是我的第一张练习照。”
“我不能看?”
“你是被拍的人。”
“被拍的人没有知情权?”
“没有。”
他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抢,只是靠在沙发上看她。沈知意被他看得不自在,起身把相机放进盒子里,又将纸袋折好。
“我会把钱还给你。”她说。
顾庭骁的笑意淡了些:“还什么钱?”
“镜头的钱。”
“你拿什么还?”
“我的压岁钱。”
“够吗?”
“不够就慢慢还。”
“沈知意。”
他第一次用这样低沉的语气叫她名字。
她手指一僵。
“我送你的东西,不是让你欠我的。”
“那是什么?”
“礼物。”
“礼物就不需要理由吗?”
“需要。”他说,“因为我想送。”
她看着他。
顾庭骁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像是在辨认她有没有听懂。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书房门关着,厨房的水龙头也已经拧紧,只剩冰箱启动时发出短促的嗡鸣。
沈知意攥紧手里的纸袋。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话出口后,她立刻后悔了。
顾庭骁却没有马上回答。
“怎样?”
“就是……”她咬了咬唇,“总送礼物。”
“送过。”
“给谁?”
“朋友。”
“很多人?”
“有些人。”
“那我呢?”
问完,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庭骁看着她,眼神从她手里的纸袋移到她脸上。那一秒短得像灯光闪了一下,沈知意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眼底掠过的变化。
不是笑,也不是惯常的纵容。
像某个不能说出口的念头被她碰到了,他下意识想把它藏起来。
可那点痕迹只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被平静盖住。
“你是你。”他说。
沈知意的指尖慢慢松开。
这算什么答案?
她本来可以继续追问,可顾庭骁已经站起身,走到玄关去拿外套。他将衣服穿好,低头整理袖口,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
“镜头收好,别摔了。”他说,“周末我带你去拍照。”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你周末不忙吗?”
“有时间。”
“万一你临时有事呢?”
他看了她一眼:“不会。”
这个承诺让她胸口发紧。
她想起之前在校门口等他的那些傍晚,想起他说过会提前告诉她,后来又坦白自己忘了。那时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计较,可现在,他又这样轻易地答应了。
“你保证?”
“保证。”
“这次不许忘。”
“不会忘。”
沈知意站在门边,握住门把手。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该只停在这里,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要求什么。
顾庭骁低头换鞋,忽然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还有这个。”
她没有接:“今天不是已经送了镜头吗?”
“这个不贵。”
“你每次都说不贵。”
“这次真的不贵。”
盒子落进她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黑色发带,边缘缀着一枚很小的银色星星。
“摄影社要拍证件照。”顾庭骁说,“你头发总挡眼睛。”
沈知意摸了摸那颗星星:“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
“你不是在公司吗?”
“出去办事,顺路。”
“又是顺路。”
“这次真的是。”
她把发带拿出来,绕在手指上。黑色绸带贴着皮肤,柔软得没有一点刺感。
顾庭骁看了一会儿,说:“戴上试试。”
“现在?”
“嗯。”
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拢,发带绕过耳侧时,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她没有镜子,只能凭感觉调整。顾庭骁伸出手,指尖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落在她耳旁,将那几缕发丝拨开。
他的指腹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是擦过发尾。
沈知意却立刻站直了。
顾庭骁的手收了回去:“好了。”
她望着门旁的玻璃柜,里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距离不远不近,黑色衬衣和她的校服隔着一段空隙,却被同一盏灯照在里面。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他答得很快。
沈知意心口像被那两个字撞了一下,耳朵一点点热起来。她低头把纸盒攥在手里,故意问:“发带好看,还是我好看?”
问完,她便屏住了气。
顾庭骁没有笑她。
他望向她时,眼底闪过一抹她无法解读的情绪,像是要说什么,又在最后一刻收了回去。沈知意舍不得移开目光,只能站在门边,任由那道视线停在自己身上。
第 3
顾庭骁看了她很久。
久到沈知意指尖发麻,几乎以为自己问错了话。
他抬手,替她把耳边那缕不服帖的碎发别到后面。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她的肩膀一下绷紧。
“发带好看。”他说。
沈知意垂下眼,心口那一下撞击慢慢沉下去。
她本来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顾庭骁对她好,送她礼物,带她出去拍照,在她放学晚归时开车去接她。他可以在她过生日时送她一台昂贵的相机,也可以记得她不吃香菜,却不会因为她随口的一句问话,承认她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她抿了抿唇,把发带重新绕回手腕。
“我知道了。”
顾庭骁看着她的侧脸:“知道什么?”
“没什么。”
“沈知意。”
他叫她名字时,总带着一点压低的警告,像知道她在躲什么,却暂时不逼她说出来。
她抬起头,故意笑了一下:“你不是要走吗?再不走,路上该堵了。”
顾庭骁没有动。
玄关的灯照着他半边脸,眼尾压在阴影里。他身上那款木质香水的尾调停在空气中,干净,沉稳,像一扇她推不开的门。
“周末见。”他说。
“嗯。”
“别胡思乱想。”
沈知意的笑意僵在唇边:“我没有。”
“最好没有。”
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拿起门边的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她腕上的发带吹得贴住皮肤。
顾庭骁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短得没有留下证据。
门合上,沈知意却站了很久,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黑色绸带勒出浅浅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颗银色星星,忽然觉得它在灯下亮得刺眼。
后来那个周末,顾庭骁果然来了。
再后来,他也没有忘记她的毕业典礼。
典礼那天,京市下了一场短促的雨。
沈知意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外,鞋跟陷进湿软的草地里。雨水顺着礼帽边沿滴下来,打在她的睫毛上。她一手抱着证书,一手拎着同学塞给她的花,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好几下。
“沈知意,快点!我们去拍合照!”
“来了。”
她回头应了一声,却先看向礼堂门口。
人群从台阶上不断涌下来,有人抱着花,有人拿着相机,还有人被朋友按着脑袋拍照。深色西装和浅色衬衫混在一起,雨后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
没有顾庭骁。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他早上发来的消息。
——典礼结束告诉我。
没有说会来,也没有说不来。
沈知意把手机扣回掌心,跟着同学走到台阶旁。
拍照的时候,她一直在笑。摄影社的人把学士帽抛到半空,她仰头看着黑色帽子被雨后的风吹散,镜头在快门声里捕捉住所有人的脸。
只有她自己知道,笑得太久,脸颊已经有些发酸。
毕业典礼结束后,父亲打来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晚上可能赶不过来。
“知意,晚上你和同学吃饭吧,钱不够就刷我的卡。”
“知道了。”她站在校门边,听着出租车驶过积水的声音,“爸,你不用赶,工作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庭骁去接你了吗?”
沈知意看着校门外那排被雨水洗亮的梧桐树,手指在证书封面上慢慢摩挲。
“他还没说。”
父亲叹了口气:“他答应过我,会照顾你。”
“我已经毕业了。”她轻声说,“不用谁照顾。”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忙吧。”
她先挂了电话。
身边的同学挽住她的胳膊,把一杯啤酒塞进她手里。
“毕业快乐,沈大摄影师!”
杯壁上全是水珠,冰凉的液体沿着她的指缝流下去。她没有推开,只仰头喝了一口。
苦味和气泡一起冲上喉咙,她呛得咳了两声。
“慢点啊。”
“没事。”
她把杯子举起来,朝同学笑:“毕业快乐。”
夜里的聚餐订在学校附近的餐厅。包厢里挤满了人,桌上摆着啤酒、烤串和已经凉掉一半的炒饭。有人唱歌,有人哭,有人趴在桌边给暗恋了四年的对象发消息。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贴在腿上。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顾庭骁没有回她。
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毕业了。
过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来?
消息旁边没有出现任何回复。
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端起酒杯。
同学看了她一眼:“你今晚怎么一直看手机?”
“没有。”
“等谁呢?”
“没等谁。”
“那你别把手机攥得这么紧,屏幕都快被你捏碎了。”
沈知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压在手机边缘,指节已经泛白。
她松开手,笑着把杯里的酒喝完。
第三杯下肚时,脸上终于烧起来。包厢里的灯光晃得厉害,周围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薄玻璃。她知道自己没有醉,只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酒精让那团东西变软了一些。
有人把麦克风递给她。
“知意,唱一个。”
“不会。”
“你不唱就不让你走。”
“那我坐着。”
她刚说完,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庭骁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在哪儿?
沈知意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想让他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又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在等。他总是这样,晚一点出现,却只需要问一句在哪儿,就能把她所有准备好的冷淡拆得七零八落。
她回:
——同学聚餐。
顾庭骁很快又问:
——喝酒了?
沈知意抬手摸了摸发热的脸。
——喝了一点。
对面安静下来。
她等了半分钟,没等到新的消息,胸口那点刚刚冒出来的热又被冷水浇下去。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拿过麦克风。
“唱什么?”
包厢里立刻有人欢呼。
她选了一首不太熟的歌。前奏响起时,所有人的声音都在往后退。她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唱得不算好,尾音有几处飘了,朋友们却拍着桌子跟着合唱。
唱到副歌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看。
等一曲结束,掌声和起哄声挤在一起。沈知意把麦克风交给别人,拿起手机走出包厢。
走廊里安静许多,只有服务生推着餐车从她面前经过。
顾庭骁发来一句:
——出来,我在楼下。
沈知意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耳边像有一根细线被猛地绷紧。
他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学士服,又看向玻璃门里那群吵闹的同学。有人正举着酒杯朝她招手,嘴型像是在问她去哪儿。
她指了指手机,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我出去一下。”
“谁啊?”
“家里人。”
她说完,不等对方追问,快步下了楼。
餐厅外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浮着一层湿亮的光。顾庭骁的车停在路边,车灯没有打开,黑色车身在夜色里几乎和街边的树影融成一片。
他站在车旁,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看见她出来,他抬腕看了眼时间。
“喝了多少?”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学士服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多少。”
“脸都红了。”
“毕业了,不能喝酒吗?”
“能。”他把烟收回盒里,“但你喝多了会头疼。”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喝半杯香槟就——”
“那是以前。”
她打断得很快。
顾庭骁垂眼看她。她的礼帽歪了一点,头发被雨水和风弄得凌乱,耳边仍系着那条黑色发带。银色星星贴在她发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伸手替她扶正帽子。
“毕业快乐。”他说。
沈知意没有动,任由他的手停在帽檐上。
“你不进去吗?”
“你同学在里面,我进去做什么?”
“你可以祝我毕业快乐。”
“已经祝了。”
“当面说,和发消息不一样。”
“你不是看到了?”
她抬起眼:“你就只准备了一句毕业快乐?”
顾庭骁的手收回去。
“还想要什么?”
这句话听着像是纵容,落在沈知意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还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想要他每一次出现都不是因为父亲的嘱托,想要他送礼物时不必用“顺路”解释,想要他看她的眼神不要在最后一刻移开。
她想要他承认,自己和那些朋友不一样。
可这些话在清醒时一条也说不出口。
“我想要……”沈知意停了停,嘴里那点酒气变得发苦,“你送我回家。”
顾庭骁拉开副驾驶车门。
“上车。”
她却没有动。
“怎么?”
“你不是有事吗?”
“推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毕业。”
他回答得太自然,沈知意胸口那团东西被热气重新托起来。她弯腰坐进车里,学士服的衣摆被卡在车门外,顾庭骁俯身替她拽进去。
他的手背擦过她的膝侧。
只是短短一下,她却像被烫到,立刻往里缩了缩。
顾庭骁看见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随后关上车门。
车里有熟悉的木质香气,比外面浓一些。雨水落在车顶,发出细密的声响。沈知意抱着自己的证书,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封面边缘。
“你父亲今晚不回来。”顾庭骁发动汽车,“先送你去我那里?”
她侧过脸看他:“为什么去你那里?”
“你喝了酒,回家没人照顾。”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
“那你还说照顾我?”
顾庭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路口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揉成一团,红色、蓝色和白色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将他的神情切得忽明忽暗。
“你父亲让我——”
“别提我爸。”
她的声音不高,却把那句话截断了。
顾庭骁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咬着唇,眼底被酒意烧得发亮。
“今天是我的毕业典礼。”她说,“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是因为他?”
“我没有每次都——”
“你就是。”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顾庭骁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往复的声音。
沈知意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胸口一点点发紧。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说,可那些话已经冲出来了,像压在瓶口太久的气体,怎么也塞不回去。
“我今天等了你很久。”她说。
“抱歉,临时有个会。”
“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我发了消息。”
“毕业典礼之前呢?”
顾庭骁没有回答。
沈知意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你看,你根本没想过要来。”
“我本来打算去。”
“打算不算来。”
“知意。”
“你别这么叫我。”
“那叫你什么?”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能不能只叫我的名字,不要总是一副在哄小孩的样子?”
车速慢了下来。
前方的高架桥被灯带照成一条长长的亮线,桥下有人在放烟花,第一束金色的火星冲上半空,在雨后湿润的夜里炸开。
顾庭骁侧过脸,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喝多了。”
“我没有。”
“你现在不适合说这些。”
“那什么时候适合?”
“等你清醒。”
“我很清醒。”
她的手落在座椅之间,抓住了他放在档位旁的手腕。
顾庭骁的皮肤微凉,腕骨硬而清晰。
他立刻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松手。”
“你怕什么?”
“沈知意。”
“你总是这样。”她没有松开,指尖反而收得更紧,“我一靠近,你就往后退。我问你是不是只对我好,你不回答。我问你为什么送我礼物,你说因为你想送。现在我毕业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顾庭骁的下颌绷出一道线。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所以呢?”
“所以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
“别问了。”
“我偏要问。”
她的眼睛被车窗外的烟花照亮,一明一暗。酒意让她的胆子大得近乎失控,胸腔里那颗心脏撞得发疼,却没有半点退缩。
“顾庭骁,我喜欢你。”
话落下以后,雨刷正好停在玻璃中央。
整辆车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知意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掌心已经沁出一层汗。她看着他的脸,等着他笑,等着他像以前一样揉揉她的头发,说她喝醉了,说她只是把依赖错当成喜欢。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
车窗外又有一束烟花升起,细碎的光映过他的眉眼。他的神情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讶,反而沉得厉害,像有一扇门在他心里被撞开,却没有人知道门后是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刚毕业,喝了酒,现在情绪——”
“我知道自己喜欢你。”
她打断他,声音开始发颤,却没有移开目光。
“不是今天才喜欢。十七岁的时候就喜欢。你送我相机的时候喜欢,你记得我不吃香菜的时候喜欢,你答应周末带我去拍照、从来没有真的忘记的时候,也喜欢。”
“我没有从来没有忘记。”
“我知道。”她鼻尖发酸,抬手用力擦了一下,“可你从来不说。你只会给我礼物,只会对我好,然后在我问你时装作什么都没有。”
顾庭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缓慢收紧。
“知意,你还小。”
“我已经毕业了。”
“年龄不是——”
“那你就告诉我。”她倾身靠近,几乎逼到他面前,“如果我不是你朋友的女儿,如果我没有叫你一声哥,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你会不会喜欢我?”
顾庭骁偏开脸。
这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她难受。
沈知意松开他的手腕,手掌落回膝上。刚才抓得太用力,那里留下了几道浅红的印子。
“算了。”
她推开车门。
外面的冷风立刻灌进来,雨后的湿气扑到脸上,将她滚烫的眼眶吹得生疼。
顾庭骁一把扣住她的手臂。
“你去哪儿?”
“回餐厅。”
“外面在下雨。”
“那又怎么样?”
“我送你。”
“不要你送。”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顾庭骁的手指收在她手臂上方,没有碰到她的腕骨,却牢牢截住了她。他的呼吸近在耳侧,身上的香水气息压过了车里的潮湿空气。
“你现在回去,他们会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么样?我告白失败而已。”
“我没有说失败。”
沈知意停住了。
顾庭骁也沉默下来。
她慢慢回头:“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即回答。
烟花在高架桥另一侧接连炸开,金色的光从打开的车门照进来,落在他抿紧的唇角。远处有人欢呼,车辆从他们旁边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灰白的水雾。
顾庭骁抬手关上车门,重新将她拉回座位。
“把安全带系好。”
“你先回答我。”
“系好。”
“顾庭骁。”
“沈知意。”他的声音低下来,“别逼我在你喝醉的时候回答。”
“那你现在不回答,明天也会不回答。”
“明天你清醒了,我会说。”
“你保证?”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红血丝。片刻后,他抬手,替她扣上安全带。金属卡扣咔哒一声合拢,像将她和他一起锁在了这场没有说完的对话里。
“我保证。”
他说得很慢。
这一次没有敷衍,也没有笑她。
沈知意盯着他的手,忽然不敢再追问了。
车重新驶上道路。
她靠着椅背,酒意像潮水一样往上漫。刚才那些话已经说出口,后悔和期待挤在一起,胸口被撑得发疼。她不敢看顾庭骁,只能听见他偶尔转动方向盘的声音,以及雨刷划过玻璃的细响。
车没有开回她家。
它停在顾庭骁的公寓楼下。
沈知意解开安全带,望着外面的高层玻璃幕墙。
“你不是说送我回家?”
“你父亲不在。”
“那我可以自己进去。”
“知意。”
“我现在很清醒。”
她伸手去拉车门,顾庭骁却先一步下了车。
他绕到副驾驶旁替她打开门,单手撑在车顶,挡住落下来的雨丝。
“上楼喝点水。”他说,“等你父亲回来,我再送你。”
沈知意坐在车里没动。
“你是不是只因为我告白,才对我这么好?”
顾庭骁的眼神沉了沉。
“我一直对你好。”
“所以不是因为喜欢。”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
他站在雨里,黑色衬衫的肩头被细雨打湿了一点。她第一次觉得他也会狼狈,也会被她逼到无话可说。
顾庭骁低头看着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外套扣子,将外套披到她肩上。
“先上去。”
他的气息裹住她,熟悉的香水味贴在衣领内侧。
沈知意攥住外套边缘,指尖碰到他胸口的衬衫。
“顾庭骁。”
“嗯。”
“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就说。”
他垂眼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车门对视。雨滴顺着他的发梢落下来,滑过额角。他没有躲,也没有催她。
“我不想听你把今晚当成醉话。”他说。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没当成醉话。”
“你明天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再来找我。”
“然后呢?”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我回答你。”
这句话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
她抱紧肩上的外套,终于下了车。
顾庭骁没有直接带她进电梯,而是将手掌虚虚护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浮动的地面上。电梯门合上时,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她穿着学士服,肩上披着他的外套。
顾庭骁站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能听见她不稳的呼吸,却没有真正碰她。
沈知意盯着镜子里的他,忽然说:“你以前为什么总送我礼物?”
“不是说过吗?”
“我不信。”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顾庭骁的视线从镜面移到她脸上。
“因为你收到礼物时会笑。”
“只有这个?”
“还有,”他顿了顿,“我想让你知道,你想要的东西可以来找我。”
“那如果我想要的不是相机、镜头和发带呢?”
电梯在某一层停下,门向两边打开。
外面没有人。
顾庭骁没有迈出去。
沈知意转身面对他:“如果我想要的是你呢?”
这一次,他没有让她等到明天。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动作克制,却没有给她退开的余地。她撞进他怀里,鼻尖先碰到他微凉的下巴,下一秒,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外面的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慢合拢。
沈知意睁着眼,脑海里一片空白。
顾庭骁的唇只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躲开。随后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唇边。
“现在还要问吗?”他低声说。
她听不清电梯运行的声音,也听不见楼外的雨。
“你……”沈知意抓住他的衬衫,指尖抖得厉害,“你喜欢我?”
顾庭骁看着她,没有再绕开。
“喜欢。”
那两个字落下来,她胸口像被烟花骤然撞开。
她抬头吻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停。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重新打开,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京市的夜色透过尽头的窗扑进来,远处烟花接连升空,金色、银色、深红色的光在玻璃上交替闪动。
顾庭骁的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护在怀里。
而烟花映亮整座京市时,沈知意终于等到了他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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