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拒绝再以家属身份替儿子撑场,用自己写下的剧本和留下的记录,取回作品的署名与决定权。”
“母亲拒绝再以家属身份替儿子撑场,用自己写下的剧本和留下的记录,取回作品的署名与决定权。”
第 1
许映秋的笔尖停在节目册校样上,离“编剧:周砚”只差半寸。
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纸张边缘压着一只没收起的筷子。试听会定在后天,电子校样是主办方下午发给她确认来宾信息时附带的。
“这是谁给的名字?”她问。
周砚把电脑包放到椅背上,深色夹克的拉链还没拉开。他看见桌上的校样,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
“妈,先吃饭。那个是初稿。”
“初稿也得有人填。”
她把剧本夹搁到腿边,抽出校样,指腹沿着那一栏压过去。她的名字不在上面,周砚的名字被排得端正,后面还加了“编剧、制片统筹”。
周禾坐在桌子另一头,轻便耳机挂在脖子上。她拿起校样看了一眼,没问,只把筷子放下。
“《候车的人》是我写的。”许映秋说,“演示段也是我录的。制片统筹是你做的,这两项应该分别写清。”
周砚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亮着排期表。他往下滑了两下,没抬眼。
“罗竞那边催流程,校样赶着交。节目册要的是一个对外联系人,不是最终署名。”
“这里写的是编剧。”
“我知道。等核完再改。”
许映秋把校样推到他面前,纸页擦过桌面,发出短促的一声。
“什么时候核?”
“今晚。”
“不是试听会之后?”
周砚终于看她。他眼下的淡青被厨房顶灯照得更明显,嘴唇动了动,像是准备先说排期,最后只挤出一句:“今晚。”
许映秋没再问。她从剧本夹里抽出试用单,找到双方签收的那一页,放在校样旁边。条款写得不长:内部评估,不得公开播出、参赛或商业转授权。她签名的日期在三周前,周砚的签收也在旁边。
“你记得这张单子吗?”
“记得。”
“那校样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
周砚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那张预算表还开着,场租、设备、交通一栏挤在一起,数字后面标着红色提醒。
“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罗竞要交参赛材料,场租也已经付了。现在撤下来,团队的排期全要重来。”
“所以你把编剧写成自己?”
“我没说是我写的。”他压低声音,“只是先把材料递上去。”
周禾把校样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她的指甲在页边轻轻刮过。
“那评审看到的也是‘先递上去’?”她问,“还是会按节目册上的名字记?”
“你别掺和。”
“我剪时间码的时候,也没拿你的名字去报。”
“周砚。”许映秋打断他们,声音没抬高,“先把校样放下。”
周禾松开纸。周砚看了她一眼,手掌却仍压着那一角。
“我们不是在吵谁辛苦。”许映秋说,“我问的是署名和使用范围。你要我当没看见,还是要我今晚就确认这部剧本不是你写的?”
周砚的手从纸上移开。
饭桌上没有人碰菜。汤面浮着一层薄油,筷子尖上的米粒已经冷了。许映秋把试用单收回夹里,另外抽出一张空白便签,在上面写下“核查”,再画一道直线。
“邮件链、剧本修订、录音棚排期、试用单,逐项对。”她落笔很快,“你负责把你手上的记录找出来。我这边也找。”
“你不用把事做这么大。”
“校样已经把它做大了。”
周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时,映出他一截模糊的下巴。
“妈,主办方那边我去说。你先别发邮件,等我查完,至少给我一晚。”
“你说今晚。”
“是。”
“那就今晚。”
许映秋把校样折回原来的折痕,名字那一栏留在最外面。她暂时没有再碰筷子。周禾把耳机收进衣袋,拿起电脑旁的便签本,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周砚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屏幕,没接,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桌子回消息。几秒后,他转回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我得回公司一趟。罗竞那边还在等。”
“你可以先把材料发我。”
“我查完再发。”
“今晚。”
“知道了。”
他拎起电脑包,走到门口又停住。许映秋仍坐在原处,手指按着剧本夹的扣子。她没有叫他回来。
门合上后,周禾把那碗汤往母亲面前挪了挪。
“你要不要我帮你把校样拍下来?”
“可以拍,原件也留好。”
“我没想发出去。”周禾皱了下眉,“我只是想留证据。”
“留可以,传播不行。这个演示段也不行。”
周禾点头,拿出笔记本,在一页空白处写下日期和“节目册校样”。她拍下校样的正反面,和日期一起存好,没有发到社交平台。
“你觉得他会改吗?”
许映秋将便签夹进剧本夹里,扣好搭扣。
“他说今晚核查。”
周禾没追问。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根青菜,放进母亲碗里。许映秋吃了两口,舌尖尝到一点凉掉的姜味,便把碗放回桌上。
她没有去找周砚,也没有给主办方发信。她只把校样上的名字抄进自己的工作记录,旁边注明“待核,不确认”。
收拾饭桌时,周禾在剧本夹里看到另一叠纸,封面写着《夜班灯》,页角贴着“独立短作”的标签。
“这个也是给哥的?”
“不是。给自己留的,打算下个月找地方试读。”
许映秋把它放回书桌另一侧。那是一个夜班门卫和送货员的故事,还差最后两页。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广播剧,稿酬够过日子,也总有改不完的稿;年轻时熬夜写,后来边带孩子边写,丈夫去世后更不敢轻易推掉工作。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替谁打发空闲。
周砚第一回做制片时,她主动少收过稿费。后来他每次来,都先叫一声妈,再把时间最急、预算最紧的活递给她。她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直到今天看见那一栏字。
晚上九点半,儿子把公司发给他的演讲稿转了过来。她被安排坐在第一排,介绍里写着“长期照顾团队的家属”,连演示声音出自谁都没有提。
许映秋把稿子打印出来,划掉那几个字,写上“许映秋,编剧、配音”。旁边另列周砚的制片统筹职责,没有划掉他的贡献。
她把修改后的这一页发给儿子,又附上项目最初那封邮件:剧本作者是她,演示段供内部评估,使用范围另行确认。
周砚的电话很快打来。
“妈,先帮我把场子撑完,后面的事我肯定处理。”
许映秋握着电话,另一只手按住演讲稿。那张纸在灯下薄得透光。
“你今晚答应核查,结果给我发来一份没有我名字的讲稿。”
“他们说对外要统一——”
“你明天几点在公司?”
“九点。”
“我九点到。请负责授权和校样的人都在,我们把使用范围说清楚。”
挂断后,她把讲稿放回夹子里。新写的名字压在印刷字上,笔画还没有完全干。
周禾问要不要陪她去。许映秋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上午原来的工作先做完。能来,就来帮我核对材料;不能来,我也会去。”
第 2
“你把这页上的名字先划掉。”许映秋把节目册校样推到会议桌中央,“不改好之前,演示段也不能进试听会。”
罗竞没有伸手。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胸牌端端正正地别着,手里的流程单压住校样另一角。
“名单已经交了,印厂也排了。”他说,“现在撤,场租和印刷费谁承担?”
“先核对材料,再谈费用。”
“材料我看过一部分。”周砚坐在桌边,深色夹克的拉链仍没拉,电脑包靠在椅脚旁。他眼下的淡青比昨晚更明显,“邮件和修订记录还在。”
许映秋打开剧本夹,将试用单放在校样旁。纸上两处签名分别压着日期,使用范围那栏写着“内部评估”,下面还有一行:未经书面同意,不得公开播出、参赛或商业转授权。
她用笔帽点了点那行字。
“我要的是准确署名,以及明确的使用范围。你们要公开播放,就把两项写进书面同意里。否则,《候车的人》和演示声音都撤下。”
罗竞抽出流程单,扫了一眼试用单。
“许老师,大家都知道这稿子是您写的。现在卡在节目册上两个字,真要把整个样片撤了?”
“不是两个字。”许映秋把校样翻到封面,“这里写周砚编剧、制片统筹。里面的介绍稿又把我写成照顾团队的家属。观众看到的不是你们私下知道什么,是印在纸上的什么。”
周砚的手指在桌沿停了停。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亮着排期表和预算表,却没有解锁。
“我昨天让他们先做版了。”他说,“以为署名后面还能改。”
“是谁让他们先做版?”
罗竞接过话:“赶节点是我要求的。周砚负责把样片和材料并起来。节目册校样是我们内部流程没走完,不是要抹掉谁的名字。”
“那就把流程记录拿出来。”
许映秋没有提高声音。她从夹子里抽出最初那封邮件,打印时间清楚,主题是《候车的人》内部试用。发件人写明编剧为许映秋,收件栏里有周砚,正文里标注他负责制片统筹。她将邮件放在试用单左边。
“这封邮件先于录音和排期。后面每一版,我都留了日期。”
她逐张摆开修订稿。页眉上的日期从三周前排到上周,修改处有她的手写批注,最后一版末尾还留着她补录演示段的台词。纸张边缘被剧本夹压出一道浅折痕。
“我带了录音棚排期,还有试用单的双方签收页。”她说,“每样都能对上。文本相似、声音听起来像,只能让人来核查,不能单独证明谁做了什么。但这些记录把创作和交付写得很清楚。”
十点刚过,周禾完成上午原定的工作,按约赶到公司。许映秋让会议停了几分钟,在走廊把已经核过的资料交给她。周禾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昨晚整理的文件名和时间码便签。
“我能把这些剪成一条视频,发出去,他们就不能装没看见了。”周禾压低声音。
许映秋摇头:“你还没听完他们怎么说。先帮我把自己留存的工作材料排清楚,给该核查的人看。私人聊天和没确认的事,不往网上扔。”
周禾的手停在软件图标上,最后关掉剪辑软件,打开时间线表格。
“好。你先看这两条录音棚预约,我怕把补录和正式录音混了。”
她们回到会议桌旁,罗竞看了一眼电脑。
她把电脑转向许映秋,指给她看两条录音棚预约记录。许映秋核过日期,确认那是演示段录制和补录的时段,便在自己的清单上打了一个勾。
“私人的聊天记录呢?”罗竞问,“周砚说你们家里谈过授权。”
许映秋把笔放下。
“涉及工作的完整往来可以核对。但不能从家常聊天里截一句,就当我同意公司公开使用。请拿出对应这次使用的明确依据。”
周砚终于解锁手机,滑了几下,又停住。
“我记得那封确认邮件还在公司系统里。”
“那就把完整邮件链调出来。”许映秋说,“不要截一半,也不要只转最后一句。”
罗竞把校样从流程单下抽出来,指甲压着“编剧:周砚”那一栏。
“明天试听会有外地评审,样片撤掉,空出来的时段也未必有人能补。场租已经付了,印刷版也进了机器。我们做的是地方项目,预算不宽,排期挪一次,后面几组都得跟着动。”
“这些成本我听见了。”许映秋说,“但它们不是我的书面同意。”
“您也是做过项目的人,知道临到活动前有多难。”
“我知道。所以我把材料带来了。”
罗竞看着她,像是等她把那几张纸收回去,好让谈话转到一个能立即结案的数字上。许映秋没有动手。
周砚盯着桌上的修订稿。他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蹭,几次碰到屏幕又缩回去。
“我昨晚答应当晚核查,没做到。”他说,“今天我会把我那份记录发出来。”
“不是只给我看。”许映秋说,“授权和校样的责任人都要收到。我们核对的是公司提交过什么,不是母子之间谁记得更清楚。”
罗竞把流程单折了一下,纸角压出白痕。
“那你们的要求是?”
“节目册按真实分工改。许映秋,编剧、演示配音;周砚,制片统筹。使用范围写明只限内部评估,不能参赛,不能公开播出,也不能转授权。”她停了一下,“如果主办方需要试听会公开播放,就另行谈书面授权和结算。在那之前,撤下剧本和演示声音。”
“等于明天可能用不了。”罗竞说。
“等于没有授权就不用。”
周禾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周砚将手机扣回桌面,屏幕里排期表的蓝色格子闪了一下便暗了。
罗竞把流程单推到许映秋面前。上面用红笔圈了场租金额和印刷追加费,旁边写着“已发生”。
“这两项钱不是抽象的。”他说,“撤掉样片,主办方未必退场租。校样改版还要补费用。公司不可能让这些损失消失。”
“我没有说它们会消失。”
“那你打算怎么承担?”
许映秋看着数字,没有拿笔。她知道小公司的账上没有能轻易挪用的空项。印刷一旦开机,改版的钱就落在实际支出里;场租也不是一句“以后再合作”就能退回来。
“先确认是谁决定把未授权材料送去参赛。”她说,“费用按责任和合同核。已经合法交付的其他工作照常结算,不该撤的项目不撤。我不会替任何人承认一笔还没查清的债。”
许映秋把预算表看完,记下对方列出的金额和费用名目。桌上还有另一份她已经正式授权的配音订单,交付时间和这次演示段挨得很近。
“那份照原合同结。”她把两份文件分开,“不能把两件事混成一笔。”
罗竞说资金都在同一个项目账户里,结款要等财务核对。许映秋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里本周的房屋维修付款提醒,没有再拿别的稿酬去替这笔钱填空。她记下结款日期,要求对方书面答复。
她说完,翻到试用单最后一页,露出双方签收栏。周砚的签名在下方,日期和公司章都在。许映秋把纸摆正,没有用手指遮住任何一行。
周禾看了眼哥哥:“你签的时候看过使用范围,对吧?”
“看过。”
“那你怎么会说只是名字晚点改?”
周砚抬起眼,嘴唇动了一下。罗竞把预算表往回拉,纸边擦过桌面。
“周禾,先别替我答。”他说。
“我没替你答。我问的是你刚才那句话。”
“我知道。”
许映秋把笔帽扣回笔上。她没催他,也没有替他把问题缩小成“忙中出错”。周砚手边的手机又亮了一次,他扫过通知,没有点开。
“我找到了第一版节目册校样。”他说。
罗竞的目光从流程单移到他脸上。
“哪一版?”
“我邮箱里的附件。昨天下午三点多发来的。编剧已经写了我。”
“你不是说以为后面还能改?”许映秋问。
周砚用指腹压着手机边缘,压得指节发白。
“我看到了那一栏。”
会议桌旁没人翻纸。打印机在隔壁办公室吐出几张空白测试页,响了两声,又停了。
“你当时怎么处理的?”许映秋问。
周砚没看她。
“我没退回去。”
罗竞把预算表往桌上一放。
“你看过错误校样,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让我赶参赛包。”周砚说,“你说先把材料交上去,名字和介绍到现场前再统一。”
“我说的是检查流程,不是让你放行一个错署名。”
“你也看了文件。”
罗竞的下颌绷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话,手里那张流程单被折痕顶起一角。
许映秋把初始邮件、试用单和校样并排放好。三个日期都露在外面,像三道不能挪开的刻线。
“这句话写进记录。”她说,“周砚看过错误校样,仍然放行。罗竞是否要求先交参赛包,也请你用邮件或流程记录确认。我们不靠谁声音大来定。”
周砚伸手去拿校样,又在碰到纸前停住。
罗竞把印着费用的预算表再次推到她面前,数字正对着她的名字。
“许老师,既然要按记录走,那你也看清楚。撤稿以后,这笔损失不会因为改了署名就消失。”
许映秋没有把预算表推回去。
周砚的手还悬在校样上方。他终于转向她,喉结动了一下。
“妈,三点那封邮件,我看过了。我知道名字不对,还是点了放行。”
他的手机随即响起。屏幕上跳出主办方发来的新校样,附件预览里,许映秋的名字被删了,周砚那一栏后面多了两个字:原创。
第 3
手机屏幕上的“原创”两个字还没暗下去,许映秋已经把校样翻了过去。
“先别回。”她说。
周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罗竞伸手想接过周砚的手机。许映秋指了指屏幕上的附件,示意先把原邮件保存好。
“这版不能再往外传。”她说,“先把收到的附件、发送时间和邮件头保存完整。主办方需要知道的不是谁临时改了称呼,而是材料怎么进了参赛包。”
罗竞收回手,袖口卷在小臂上,胸牌端端正正地贴着衬衫。他看了眼流程单上的场租金额。
“我已经让他们改名了。”
“把我的名字删掉,再写‘原创’,不叫改名。”
周禾合上电脑,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她没插话,只把桌边的便签挪开,空出一块地方给文件。
许映秋打开剧本夹。初始编剧邮件打印件在前,后面是按日期排好的修订稿,最后夹着双方签收的试用单。她把纸一份份取出来,逐页确认日期和页码。
周砚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主办方发来的预览。他没再试图解释,只把附件下载下来,连同原邮件一起转存。
“我会把我收到的版本和放行记录都交出来。”他说。
“不是只交你挑出来的几封。”许映秋说,“完整往来,从最初沟通到今天。”
周砚点了下头,视线落在手机上。
罗竞把流程单翻到背面:“我们也得留一份核查记录。不能只看你们两边的说法。”
“可以。”许映秋把试用单推到桌面中央,“原件在这里。你们可以核对,但不要拆页,也不要把它当成参赛授权。”
罗竞的手指压住纸边。签收栏里,许映秋和周砚的名字都在,日期清楚,公司的章落在旁边。
“我没说它是参赛授权。”
“那就把这点写进记录。”
他看她一眼,没接话。
周砚从椅背上取下电脑包,放到桌边,拉开拉链。电脑启动得慢,他等着时,指尖不断敲着包带上的缝线。许映秋没有催。她把初始邮件的打印件转向罗竞,发件人、收件人和附件名称都完整露出来。
邮件里写得很清楚:剧本编写与演示段录制由许映秋完成;周砚负责制片统筹。试用用途限于公司内部评估,不得公开播出、参赛或转授权。
罗竞低头看了两遍。
“这封邮件我收到过。”他说。
“你记得什么时候?”
“项目立项那周。具体日期得查系统。”
许映秋把那封邮件复印件放在一旁,没有把私人聊天截图拿出来。她不打算让家庭里的话替代有日期、有收件人的记录。
周砚的电脑桌面跳出来。他调出邮箱,搜索项目名。搜索结果一封接一封列开,最早的那封有完整抄送列表,后面是剧本修订、录音棚排期和试用单确认。
“这里。”他把电脑转过去,“初始邮件。还有我回复的那封。”
许映秋看见周砚那封回复发给自己,抄送罗竞。回复只有一句:“收到,内部评估用,按邮件约定执行。”
“这封是你发的?”罗竞问。
“是。”
周砚没有抬头。他点开后续邮件,按日期排序,将几封转存到临时文件夹。
许映秋逐封检查。剧本修订稿的文件名带着日期和版本号,几处修改标记与她留在纸本上的笔迹相合。录音棚排期邮件写明她进棚录制演示段的时段,协调人回复确认,周砚负责统筹设备与场地。
它们不能单独证明每件事,却把过程一格一格接起来。她的指腹从纸上的日期划过,原先卡在喉咙口的那点发紧慢慢松开。焦灼还在,至少不再是一团没边的雾。
“再往后。”她说。
周砚打开试用单邮件。扫描件与桌上的原件一致,附件发送时间在录音完成之后。邮件正文写着,请双方核对使用范围后签收;他的回复确认已阅,随后回传签字页。
罗竞靠近屏幕,手指点在邮件正文中间。
“这句‘就按你说的办’,是你们后面沟通里说的?”
“是我说的。”许映秋答。
“你当时说了什么?”
她记得那天对方问的是内部演示段的录音时间,能不能从上午九点半改到十点。她在家整理剧本,从手机回了那一句。后来的试用范围另有双方签收的文件。
“我答应的是把录音时间改到十点。”她说,“请把我回复的那封排期邮件一起打开。”
“这得由完整邮件链来核。”罗竞说。
“所以才要看完整邮件链。”
周砚点开后续邮件,找到了那句回复。它直接回复了一封排期邮件,上一封的正文是:“录音棚周四九点半腾不出来,内部演示段改十点进棚,可以吗?”主题与附件都是录音排期,没有参赛条款。另一个往来线程里,双方签收的试用单明确限定内部评估;公司回传的扫描件与许映秋留存原件一致。
罗竞盯着屏幕,没有立刻说话。
“如果只摘‘就按你说的办’,确实容易被说成同意。”许映秋说,“连前后几封一起看,范围不会变。”
周禾把手放到笔记本键盘上,却没有打开剪辑软件。
“时间线我可以整理,只用她合法持有的文件。”她说,“不碰私人聊天,也不做什么曝光视频。”
“先核完索引,再发给主办方。”许映秋说。
“我知道。我只是说能整理。”
许映秋朝她点了一下头。周禾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记下邮件时间和文件名。
罗竞取过笔,在流程单空白处写下几项:初始邮件、修订稿、棚内排期、签收单、校样流转记录。他写得很快,写到“授权范围”时停住了。
“主办方那边已经收到参赛包。”他说,“现在撤节目,场租和追加印刷费都在。”
“收到参赛包的时间、接收人和附件版本,也请一并核查。”许映秋说,“费用另算。已经授权的配音订单照原合同结,不和这件事抵扣。”
“财务那边可能会暂缓付款,等核查结束。”
她把笔拿过来,在自己那份记录上写下日期。
“请书面列出暂缓的款项、依据和预计支付日。别笼统写成项目结算。”
罗竞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把流程单转正,在费用那一栏补上“待核”。
“我不能保证主办方明天还留着这档节目。”他说。
“我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为错误校样继续留位。”许映秋把笔放下,“但只要没拿到书面授权,就不能播。”
“我得把这个交给主办方。”
“连同完整邮件链和试用单一起交。材料的来源和用途也写清楚。”
“你亲自递?”
“我递我合法持有的部分。公司记录由公司交,周砚的邮箱由周砚导出。不要把所有东西混成一个包。”
罗竞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拨了主办方负责人的号码。他开了免提,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公司,再说明发现节目册校样存在署名及用途争议,申请暂停该节目公开播放,并保留其余已确认节目的正常流程。
电话那头问,问题是否只是校样漏改。
罗竞停了一下。
“不是。试用单只允许内部评估,参赛和公开播放都不在约定范围内。现在材料已经进入参赛包,我们正在核查流转过程。”
许映秋把那张便签拉到自己面前,写下通话时间。她的字不大,横线压得稳。
对方又问节目原稿是谁写的、演示声音是谁录的。
“许映秋完成剧本和演示段。”罗竞说,“周砚做制片统筹。”
她抬眼看向他。罗竞没转头,继续听对方说完。
“核查材料今天发。”他说,“请先把这一节目的公开播放暂停,其他正常节目不要一起撤。”
挂断后,他在流程单上记下对方确认过的事项,写了联系人姓名和回复时间。
“他们答应先暂停待核。”他说,“正式通知还要邮件确认。”
“好。”许映秋说,“邮件里也请写明其他节目不受影响。”
周砚把导出的邮件文件拷到加密盘,随后将盘推到桌面中央。他没有把它递到许映秋手里。
“这里是我邮箱里和项目有关的完整往来,包括那封写着‘原创’校样的邮件。”他说,“我会再核一次,确保没有漏附件。”
“你自己核。”许映秋说,“核完把清单发给公司和主办方,不要只发给我。”
“好。”
周禾抬起头:“我可以按文件时间做一份索引,避免他们只看截图。”
“索引标清来源,不把推测写成事实。”许映秋说。
“明白。”
罗竞把试用单复印件收进文件袋,原件仍留在桌上。许映秋重新核对页码,再将原件放回剧本夹。她把初始邮件、修订稿、棚内排期和签收单按日期收齐,纸角对得整整齐齐。
周砚的手机亮了一次,是排期表提醒。屏幕上几格蓝色时间挤在一起。他划掉了一个项目提醒,没说那会带来什么变化。
许映秋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记账软件。她看见那笔已授权项目的结款日期仍标着“待财务确认”,旁边的房屋维修付款也没有消失。她给维修师傅打电话,确认先按约付已完工部分,余下可以延后的项目等结款后再做。付出那笔钱,账户里的余额少了一截。她重新记下本月能动用的预算。
等核查不代表钱会按时到账。暂停播放也意味着她失去一次公开曝光的机会。她没有把这两件事写成谁欠她的承诺,只将主办方联系人和邮件截止时间抄进剧本夹内页。
罗竞收起流程单:“明天试听会照常开。这个节目先不播,其他节目保留。等正式邮件到了,我转给你。”
“请把最终节目册校样也发我确认署名。”
“可以。”
周砚合上电脑,电脑包仍放在椅边。他站起来时,手掌在椅背上压了一下,随后把桌上的旧校样和新校样分开放进不同文件袋。
“我会把放行记录一并交上去。”他说。
许映秋扣上剧本夹的金属扣,没有替他接下一句。
许映秋回家后,从自己的邮箱向主办方递交初始邮件、各版剧本和签收单扫描件,列明请求:核查真实署名、确认本次未获公开使用许可,并保留校样流转记录。公司的流转记录和周砚的放行邮件由他们分别提交。
下午,主办方负责核查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对照三方提交材料逐项确认。他问许映秋有没有在试用单之后签过其他授权,她回答没有,允许对方把这项回答向公司核对。公司随后书面确认拿不出覆盖此次活动的另一份授权。
傍晚,主办方的确认邮件同时发给了她和公司。邮件写明:本节目的公开播放暂时暂停,其余节目按原排期进行;核查结论与署名修订另行确认。
许映秋读完,回了邮件,要求保留原始校样、标注暂停范围,并将完整邮件链与试用单列为核查附件。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候车的人》明天不能公开播放,合法交付的那份结款也还要等财务书面确认。
她合上剧本夹,夹页里那封初始邮件露出一行清晰的字:编剧,许映秋。
天黑后,主办方另来电话。公开更正和节目撤下仍按核查流程办理;负责人看过她此前的作者简介,问她是否愿意在次日非评奖的作者交流环节读一小段独立作品。
许映秋看向桌边的《夜班灯》,先问了时长和录制范围。对方说可以只做现场朗读,不安排录制,具体约定发邮件确认。
“把邀请和使用范围发来,我看完再答复。”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先替别人把日程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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