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村来到北京,带着一颗捂不热的心离开,多年后却在故乡等来了孩子的父亲。”
“她从山村来到北京,带着一颗捂不热的心离开,多年后却在故乡等来了孩子的父亲。”
第 1
火车进站时,林栀把那只旧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车窗外的站台一闪而过,灰白的楼顶、密密麻麻的人群、亮得刺眼的广告牌,全都挤在一片陌生的光里。她坐了二十多个小时,腿脚早已麻木,后颈贴着车窗,凉意透进皮肤,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点。
北京到了。
这个名字曾经只出现在课本和收音机里。老师说,那里有很大的大学、很宽的马路,还有许多山里孩子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边沾着出发前踩过的泥,刷洗过好几遍,仍旧留着浅褐色的痕。她把脚往座椅底下收了收,等车门打开,才跟着人群慢慢往外走。
站台上的风带着铁锈、灰尘和热气,吹得她眼睛发涩。她一手拎包,一手攥着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在人群里站了片刻。
纸条已经被折出许多道白痕。
上面写着:周衡,出口东侧,黑色轿车。
她抬头寻找东侧的出口,却被来来往往的人撞了两次肩。有人匆匆道歉,有人连头都没回。她退到一根柱子旁,紧紧捏住纸条,直到指节泛白。
“林栀?”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她转过身。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两步外,身材高大,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他穿着剪裁简洁的深色西装,手里没有举牌,只看了她一眼,便准确地叫出了名字。
林栀连忙点头。
“是我。”
“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
她说完,才发觉声音有些哑,便抿住嘴唇。
男人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帆布包,又移到她身后空空的通道上。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有这一件行李,只伸出手,替她接过包。
“我是周衡。你叫我周叔就好。”
林栀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那只包里装着两套换洗衣服、几本课本、一双布鞋,还有村小学王老师送给她的钢笔。包带已经磨得发毛,她担心一松手,东西就会散出来。
周衡看出了她的迟疑,手掌停在半空,没有催她。
过了几秒,林栀才放开包带。
“谢谢周叔。”
“别客气。”他接过包,拎在手里,“车在外面。先回去吃饭,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周衡说话时不快,每一句都落得很稳。林栀跟在他身后,走过拥挤的站厅。自动门打开,外面的热浪迎面扑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很亮。司机下车替她打开后门,周衡让她先进去,自己坐到另一侧。
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座椅柔软得让人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林栀坐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压在那只旧帆布包上。
周衡没有马上开车,只从前排拿了一瓶水递给她。
“路上喝一点。”
“我不渴。”
话刚出口,林栀就看见自己干裂的嘴唇,声音也像磨过砂纸。她接过水,低声补了一句。
“谢谢。”
瓶盖拧得很紧。她试了两次,手指被塑料边缘硌得发疼。周衡伸手接过去,替她拧开,又放回她手中。
“北京的水和家里不一样,刚开始可能不习惯。慢慢来。”
林栀点了点头。
车驶出站前广场,窗外的建筑一幢接着一幢,玻璃幕墙被阳光照得发白。路上的车流像一条不断收紧的带子,喇叭声隔着车窗传进来,尖锐而短促。
她看得久了,眼睛发酸,便把视线收回来。
周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录取通知书带了吗?”
“带了。”
“户口和学校手续,明天让家里的人陪你去办。你不用自己操心。”
“我可以自己去。”
“我知道。”周衡说,“但你刚到北京,先熟悉几天。”
林栀捏着瓶子,瓶身被她按出一道凹痕。
村里的人都说,周家是北京很有名的人家。周衡年轻时做生意,后来把公司交给别人打理,专心做教育和公益。他们村的小学能重新修起来,便是因为周衡捐的钱。
那年冬天,村支书带着人来家里,说周先生愿意资助她读书。她母亲沉默了很久,才替她把那份表格按上手印。
后来,周衡又提出把她接到北京读大学。
不是暂住,是收养。
村里人说她命好,说她以后就是城里人了。有人羡慕,有人提醒她到了大地方要懂规矩,别给人家添麻烦。
林栀把这些话都记着,一路记到了北京。
车在一处安静的住宅区停下。院门外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地面干净得看不见一片落叶。周衡先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林栀踩到地面时,鞋底被一块细小的石子硌了一下。
“到了。”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房子。
三层住宅,外墙是浅色石材,窗户宽大明亮。门廊下挂着两盏玻璃灯,白天没有点亮,灯罩里却没有一丝灰尘。
周衡拎着她的包走进去,顺手把门推开。
“太太在客厅等你。”
林栀站在玄关,没敢立刻迈步。
屋里比她想象中还要宽敞。地面铺着浅色木板,墙边摆着高大的绿植,空气里有洗衣液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底的泥,脚尖轻轻往后缩。
“周叔。”她叫住周衡,“鞋要换吗?”
周衡回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
“换。鞋柜第二层有新的拖鞋。”
他说着,拉开鞋柜。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双拖鞋,大小不同,最靠右的一双是浅灰色,鞋面上没有任何装饰。
林栀弯腰换鞋,把自己的鞋并排摆好。她摆得不够齐,又伸手调整了一次。
“林栀,别站在门口。”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温和,却带着自然的熟稔。
林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人从沙发旁起身。她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挽得干净,脸上没有浓重妆容,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
“我是周婉。”女人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你可以叫我周姨。”
她的手很暖,指尖却因为保养得好,细腻得没有一点粗糙。
林栀身体僵了一下,才轻轻回握。
“周姨好。”
“路上辛苦了。”周婉看着她晒成小麦色的脸,眼里浮出一丝怜惜,“先坐吧,饭还要一会儿。”
客厅里已经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靠在单人沙发里,手上拿着一本书。听见声音,他抬眼看过来。
林栀只看清他挺拔的身形和清晰的轮廓,便先被他衣袖上冷淡的深灰色吸引了注意。他穿着一件剪裁妥帖的衬衫,领口扣得规整,姿态松弛,却没有半点随意。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没有好奇,也没有欢迎。
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听说过的物品是否与描述相符。
周婉朝他介绍:“这是林栀,以后住在家里。她和你同岁,秋天一起上大学。”
男人合上书,目光落到林栀身上。
“周砚。”
只说了名字。
林栀抿了抿嘴。
“你好。”
周砚没有回答,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衡把帆布包放在沙发旁,语气平静地说:“小砚,这是你妹妹。”
林栀的肩膀绷了一下。
“妹妹”两个字落在屋里,周砚的手停住了。
他抬眸看向周衡,眼底终于出现了一点明显的变化。
“什么时候定的?”
“手续已经办妥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这几个月在学校,家里的事没有必要件件都告诉你。”
周砚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书放到一边。
周婉轻轻拍了拍林栀的手背。
“别介意,他说话一直这样。小砚,带她去看看房间。”
“有佣人。”
“她以后住这里,你带她认认路。”
周砚没有立刻起身。
林栀站在沙发旁,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她知道自己不该让别人为难,便低声说:“不用麻烦他,我跟周姨去就可以。”
周婉却已经转向周砚。
“去吧。”
那声音仍旧温和,周砚却没有再拒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身形比林栀高出许多,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木质香气。
“跟上。”
他说得简短,连脚步都没有放慢。
林栀拎起自己的包,快步跟在后面。
楼梯铺着深色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她不习惯这样安静的房子,走到第二级时,手指不自觉抓住了扶手。
周砚走在前面,没回头。
“你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浴室在左边,书房不要随便进。”
“好。”
“客厅的东西也别乱动。”
“好。”
他停在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白色房门。
房间不大,却比她在村里的家宽敞许多。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面上放着台灯和一叠新的课本。床铺整洁,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玻璃杯。
窗外是一棵修剪过的玉兰树,枝叶贴着玻璃,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栀站在门口,没敢马上进去。
“这是我的房间吗?”
“暂时是。”
她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距离。
“我会爱惜东西的。”
“没有人说你会弄坏。”
“我只是……”
林栀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想说自己不会给他们添麻烦,可这句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显得太像保证,也太像求情。
周砚看着她,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很深,近距离看时,眉眼里的冷淡更加明显。林栀被他看得手心发热,连忙移开视线。
“晚饭前收拾好。”他说,“衣柜里有衣服,尺寸应该合适。”
“是周姨准备的吗?”
“我不知道。”
“那谢谢你。”
周砚眉心轻轻一皱。
“你不用对每件事都道谢。”
林栀抬起头。
他像是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多了,转身就走。
“周砚。”
她叫住他。
他回头,神情已经恢复成没有波澜的样子。
“还有事?”
“我……应该叫你哥哥吗?”
走廊里静了一瞬。
周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的床铺和书桌上,像是在看一间与自己无关的房间。
“随你。”
他说完便下了楼。
林栀站在门边,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才慢慢走进去。
床垫陷下去一点,很快又弹了回来。她把帆布包放在桌旁,打开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旧毛衣,蓝布裙子,课本,钢笔,还有母亲临行前塞进来的几块腊肉。
腊肉用油纸包着,已经渗出一点淡淡的油痕。林栀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又拿出母亲缝在衣服内侧的小布袋。
布袋里只有几张零钱和一把家里的钥匙。
那把钥匙已经不能打开北京的任何一扇门,可她没有丢。
晚饭时,周衡坐在主位,周婉坐在他右边。林栀被安排在周砚对面。桌上的菜不多,却每一道都装在细白的瓷盘里,连汤碗的边缘都没有一滴溅出来。
她拿起筷子,等其他人先动。
周衡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尝尝,厨房知道你从南边来,口味做得清淡些。”
“我吃什么都可以。”
“到了家里,就不用总说可以。”
林栀握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周婉给她盛了半碗汤,笑着说:“你周叔就是这样,安排得多。以后慢慢习惯就好。”
林栀点头,低头喝汤。
汤里有玉米和排骨,温热的油脂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她从昨晚开始只吃过车上的两个包子,此刻每一口都不敢咽得太快。
周砚始终没怎么说话。
手机在他手边震动过两次,他看了一眼,没有接。周婉问起学校的事,他只用几个字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谈别人的安排。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收到了?”
“嗯。”
“什么时候开学?”
“月底。”
“许家那边也差不多吧?”
周婉这句话说完,周砚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去国外交换,时间不一样。”
“曼宁一直很上进。”
林栀没抬头,只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那个名字她听过。
村支书给她看过周家的资料,说周砚从小成绩好,和许家的女儿一起长大,两家关系很好。后来周衡要收养她,村支书还特意叮嘱,让她别在北京乱说话,尤其不要碰周家的那些朋友。
周砚这样的人,身边本来就有与他相配的人。
林栀把鱼肉咽下去,鱼刺划过喉咙,疼得她眼眶发热。
“林栀,你今年十八吧?”周婉问。
“嗯。”
“学校里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周家的孩子。其他的不用解释。你周叔已经和学校打过招呼,不会有人为难你。”
林栀放下筷子。
“可我不是……”
周衡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她把话说完的耐心。
林栀喉咙发紧,声音变得很轻。
“我不是周家亲生的。”
“血缘不是家里唯一的关系。”周衡说,“收养手续已经完成。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的孩子。”
林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细小黑痕,那是早上帮母亲劈柴时留下的。她把手指蜷起来,藏进掌心。
“周叔为什么要收养我?”
桌边安静下来。
她问出口后,才发现自己一直想知道。资助可以说是善意,收养却是另一回事。她没有出众的家世,也没有能回报周家的东西。她只是山里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身上带着不合时宜的拘谨和一双磨旧的鞋。
周衡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养大。”他说,“也因为我答应过你母亲,尽量让你把书读完。”
林栀的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母亲临走前没哭,只是在院门口替她整理衣领,一遍遍说到了北京要听话。可那双常年沾着柴灰的手一直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我会好好读书。”林栀说。
“我知道。”
“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周衡把筷子放下,声音仍旧沉稳。
“林栀,家不是让你用来还债的地方。”
她怔住了。
周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
“吃饭吧,菜要凉了。”
林栀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眼前的菜忽然变得模糊,她眨了两下眼,才看清碗里的米饭。
她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这里的桌布太白,掉一滴水都能看得清楚。
饭后,周衡让司机把她的行李搬到房间,又把一张银行卡交给她。
“这是生活费,每月固定转账。如果不够,直接和家里说。”
林栀没有接。
“周叔,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留着买书。”
“我可以做兼职。”
“可以,但别影响上课。”周衡把卡放进她手里,“密码写在背面。不要交给别人,也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开口,让自己过得太紧。”
卡片薄薄的,边缘冰凉。
林栀攥住它,像攥住一件过分贵重的东西。
周衡没有继续劝,只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
“房门钥匙、院门钥匙,还有车库的。认清楚,别弄丢。”
“好。”
“明天上午我让司机送你去学校。下午去办户口和入学手续。”
她点头。
周衡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如果住得不习惯,告诉我。”
林栀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周叔。”
“嗯?”
“谢谢你。”
周衡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
“早点休息。”
门合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栀坐在书桌前,把那张银行卡放进抽屉,又拿出来,放到书本下面。她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把卡收进母亲缝的小布袋里。
她不相信这么贵重的东西能一直属于自己。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楼群亮起一排排灯。那些灯不像村里的星星,挨得太近,也太亮,照得玻璃上只剩下她自己的影子。
她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冰凉的玻璃。
山里的夜晚不是这样。
山风会从门缝里钻进来,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会轻轻碰响。母亲收拾完碗筷后,总会在灶台边咳两声,再把门闩插好。那时候她躺在硬木板床上,能听见院子里的狗叫,也能听见远处河水撞石头的声音。
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林栀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意压住了鼻腔里的酸涩。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驶入院门的声音。
她直起身,看见车灯从树影间划过去。车停稳后,先下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他站在车旁接电话,肩背挺直,侧脸被车灯照得清冷。
是周砚。
他似乎察觉到二楼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林栀下意识往后退,指尖碰到了窗帘。
周砚已经移开目光,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以为他会直接进屋,没想到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脚步不急,却一声声靠近,踩在木板上,清晰得让她的背脊慢慢绷直。
门没有关严。
林栀站在书桌旁,手掌压着桌沿。
周砚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停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叫她的名字,只隔着半明半暗的走廊看过来。楼下的灯光从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亮那双沉静的眼睛。
林栀忽然想起周衡说过的话。
从今天起,她就是这个家的孩子。
可周砚站在楼梯口看着新来的女孩,目光冷淡得像一道门。
第 2
周砚站在门口,手指搭着门框,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楼下传来周婉收拾餐具的声音,瓷碗相碰,清脆得近乎刺耳。林栀把压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指腹留下了一道浅白的痕迹。
“周叔让我带你熟悉一下家里。”周砚说。
“好。”
“你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左边是书房,平时没人用。三楼不要上去,那里放着家里的东西。”
林栀点头,把每句话都记下来。
周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落到她脚边的布鞋上。鞋面洗得发白,鞋底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和走廊光亮的木地板格格不入。
“明天去学校,穿合适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那是一件母亲连夜改过的浅蓝色外套,袖口略短,里面的白衬衫领子也洗得发软。来北京之前,母亲把家里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塞进行李箱,说城里人看衣服,不能让人觉得她从山里出来就什么都不懂。
“这件衣服不能穿吗?”林栀问。
周砚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说不能。”
“那就好。”
她说完,绕过书桌去拿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很慢,像是特意让他看清楚自己没有哭,也没有因为一句话就急着翻行李换衣服。
周砚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不用这么紧张。”
林栀扣上最后一颗扣子。
“我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把房间里那点尴尬推了回去。
周砚没有接话。他转身往楼下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林栀隔了两级台阶才跟上,扶着栏杆下楼,闻到厨房里飘出的豆浆味。
周婉已经把早餐摆好,看到两人一前一后下来,笑着招手。
“栀栀,过来坐。今天让小砚送你去学校,他知道路。”
“我自己去也可以。”林栀说。
“北京的路和咱们这儿不一样,刚来别急着逞强。”周婉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等熟了再自己坐车。”
周砚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前要到学校。”
林栀握住勺柄,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枣和小米,甜味压在舌根。她吃得很快,没抬头看对面的人。周砚始终没有动桌上的包子,只低头回着消息,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
周婉看了看他,又看向林栀。
“今天要是有人问,就说你是家里的妹妹。”
林栀的勺子停住。
“妹妹?”
“对。”周婉说,“你们年纪一样,学校里也方便些。”
周砚终于抬头。
“没必要特意解释。”
“什么叫没必要?”周婉皱了下眉,“总不能让别人猜。”
“她是我爸收养的女儿。”
桌边安静了一下。
林栀握着勺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勺柄硌着指节,疼得清楚。
周婉看向周砚,语气仍旧温和,却少了笑意。
“小砚,栀栀刚来,你别说得这么直接。”
“这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换个说法。”
周砚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目光转向林栀。
“她以后会知道别人怎么说。现在先听清楚,比从别人嘴里听见好。”
林栀把勺子放回碗里。
“没关系。”
她说:“我知道我是被收养的。”
周婉的嘴唇动了动,像还想替她说些什么。林栀却拿起桌旁的纸巾,擦掉唇边的粥渍,神情安静。
“周叔已经和我说过了。”
周砚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学校东门外时,门口已经挤满了学生。有人拎着早餐边走边吃,有人穿着球衣从便利店跑出来,还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司机替车里的学生打开门。
林栀刚解开安全带,周砚的手机便响了。
“你先进去。”他说。
“好。”
她推门下车,站在路边等了两秒,才发现周砚没有下来的意思。
“你不去吗?”
“我还有事。”
“那我先走了。”
林栀关上车门。车窗缓缓降下来,周砚的侧脸出现在玻璃后面。
“下午四点半,东门。”
“我记住了。”
车重新开走,尾灯在拥挤的车流里一闪,很快被另一辆车挡住。
林栀拎着书包往校门里走。她的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竟比在山里背柴时还让她难受。
报到处设在体育馆旁边。她凭着周衡提前发给她的地址找过去,领到一张校园卡和一摞资料。负责接待的学姐看了看她的名字,又抬头看她。
“你是林栀?”
“嗯。”
“金融系的新生?”
“嗯。”
学姐朝后面喊了一声:“周砚的妹妹来了,谁带她去宿舍登记?”
旁边几个学生同时转过脸。
林栀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便走了过来。他穿着熨得平整的浅灰色衬衫,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周砚的妹妹?”他笑着问,“亲妹妹?”
学姐说:“家里的妹妹,具体我也不清楚。你不是和周砚一个宿舍吗?先带她过去吧。”
男生的目光在林栀的外套和布鞋上掠过,笑意没有变,停留的时间却短了些。
“行。你叫林栀?”
“是。”
“我叫程越,周砚的朋友。你不用叫学长,叫名字就行。”
他说着接过她手里的资料,却没有碰她的书包。
“宿舍在五号楼,离这儿不远。你一个人住校,还是……”
“她不住校。”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林栀回过头,看见周砚站在几步外。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神情比车里更冷。
程越挑了挑眉。
“你不是说有事?”
“办完了。”
“这位是?”
一道明艳的声音从周砚身后传来。
许曼宁走到他身旁。她穿着米白色薄风衣,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带束在脑后,耳边的珍珠耳钉小巧而亮。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自然地递给周砚。
周砚接了过去。
许曼宁这才看向林栀,微笑着说:“这就是周叔收养的女孩吧?”
林栀点头。
“你好,我叫许曼宁,和周砚从小一起长大。”
她说话的方式很舒服,字句清楚,尾音轻轻放着,不会让人觉得被打量。可林栀仍然察觉到,对方先看了她的脸,再看她的衣服,最后把目光落到周砚手里的咖啡上。
“你好。”林栀说。
“以后就是同学了。”许曼宁笑了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这里和乡下不一样,刚来可能会有点不习惯。”
“我会慢慢适应。”
她说得很快,像是害怕对方继续替她安排什么。
程越在旁边打了个响指。
“这话说得挺有志气。周砚,你这妹妹看着比你有礼貌多了。”
周砚抬眼看他。
“你很闲?”
“今天第一天迎新,当然闲。”程越转头对林栀说,“走吧,先带你去办手续。你住哪边?周家在附近有房子?”
“她住家里。”周砚说。
程越愣了下。
“你们住一起?”
周砚没有回答,像是懒得解释。
许曼宁的手指在咖啡杯外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笑着替他接过话。
“周叔一直很重视教育,家里房间多,住在一起也方便照顾。”
“那确实。”程越看了看林栀,“以后来学校可别客气,周砚那张脸冷是冷,办事还是快的。”
林栀不想让他们继续围着自己说话,便把资料从程越手里接回来。
“谢谢,我自己去就行。”
程越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办公室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可以问。”
这句话让他笑了一声。
“行,挺有主意。”
周砚看了她一眼,把咖啡递给许曼宁。
“走了。”
“你不送她?”许曼宁问。
“她知道怎么走。”
林栀抬头。
“我还不知道。”
周砚的目光落下来,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刚才不是说可以问吗?”
程越低低吹了声口哨。
许曼宁的笑意淡了一点。
林栀的指甲掐住资料边缘,纸张立刻折出一道痕。她想说自己只是客气,并不是真的不需要帮助,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我会问。”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周砚。
校园比她想象中更大。林栀抱着资料走了十多分钟,才找到注册办公室。走廊里的墙面贴着社团招新海报,彩色纸张一张压着一张,最上面几张写着英语辩论、模拟商战和国际志愿者协会。
门口排着长队。林栀站到队尾,肩膀抵着墙,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小声说话。
“刚才周砚是不是回来了?”
“嗯,他和许曼宁一起。听说他们家里最近要订婚了?”
“不会吧,他们不是从小就认识吗?”
“这种事谁说得准。反正周砚身边一直是她。”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林栀耳朵里。
她看着手里的校园卡。卡片上的照片是入学材料里那张,脸被拍得苍白,头发扎得太紧,连眉眼都显得拘谨。
轮到她时,老师翻了翻材料。
“户籍信息这里需要补一份证明。你是外地迁入,监护关系也要带原件复印件。”
“今天不能办吗?”
“今天先登记,材料补齐后再开通部分权限。你去行政楼三层找户籍老师问问。”
“好,谢谢老师。”
林栀抱着资料下楼,刚走到拐角,便看见周砚和几个人站在树下。
程越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旁边站着另一个男生,穿着运动外套,正笑着说什么。许曼宁靠在一旁听,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周砚看见她,停住了话。
“手续办完了?”
“还要补材料。”
“什么材料?”
“户籍关系证明。”
“给我。”
林栀没动。
“我自己去问。”
周砚的眉眼压下来。
“你知道行政楼在哪儿?”
“刚才问过了。”
“问过和办成是两回事。”
程越看了看两人,向后退了半步,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许曼宁走近一些,语气仍旧温和。
“栀栀,周砚下午有课。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去。户籍老师我认识,能少走一点弯路。”
“不用了。”
林栀拒绝得太快,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把资料抱紧,补了一句:“我可以自己办。”
许曼宁并没有露出难堪,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你有需要再找我。”
周砚盯着林栀。
“你不用对每个人都这么防备。”
“我没有防备。”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拒绝。”
林栀抬起眼。
“因为我不想麻烦别人。”
“这不叫麻烦。”
“那叫什么?”
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枝缝里落下来,在周砚肩上停了一瞬,又滑到地面。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个朋友都在旁边,程越的视线落在两人之间,像是等着看一个有趣的结果。许曼宁垂着眼,手指捏着咖啡杯盖,没有催促。
林栀忽然不想再站在这里。
“我先去行政楼。”
她绕开周砚,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栀。”
她停下。
“下午四点半,我在东门等你。”
“知道了。”
“别乱跑。”
林栀回头看他。
“学校里不会丢。”
周砚的嘴角绷得更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
她说完,转身往前走。脚底的布鞋踩过树影,一深一浅。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只有程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周砚似乎回了一句,听不清楚。
行政楼的户籍老师不在,林栀等了近一个小时,才拿到需要补交的清单。她坐在台阶边,把每一项都记在本子上。最后一项是收养关系证明原件,她没有带在身上,只能回家取。
下午四点二十,她赶到东门。
周砚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他站在车旁,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正低头看手机。林栀走近时,他抬起眼,视线在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上停了停。
“去了哪儿?”
“行政楼。”
“为什么不打电话?”
“你有事。”
“我让你有事找我。”
“我没找到你。”
周砚看着她,像是在忍耐什么。
“上车。”
林栀拉开后座车门。
“坐前面。”
“后面也可以。”
“我不是司机。”
“我知道。”
她坐进后座,把资料放在膝上。车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气,冷气开得很足。周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车驶出校门,窗外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掠过,车铃响了一声,林栀下意识往车门边靠了靠。
“你今天见到程越和曼宁了。”周砚说。
“嗯。”
“他们说话不一定有分寸,你不用理。”
“他们没有说什么。”
“程越喜欢开玩笑。”
“我知道。”
周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你知道什么?”
“他只是觉得我和你不一样。”
车内安静下来。
林栀看向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挤在一起,夕阳被玻璃幕墙切成一片片亮色。北京的建筑总是很高,窗户也很多,可每一扇窗后面的人都看不见彼此。
“你不用在意他们。”周砚说。
“我没有在意。”
“那你为什么一直摆出这种样子?”
林栀转过头。
“哪种样子?”
“好像所有人都要害你。”
她胸口闷了一下,手指压住资料上翘起的纸角。
“我没有觉得所有人都要害我。”
“那就别把一句普通的话想得太复杂。”
“普通的话也会让人不舒服。”
周砚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你太敏感了。”
林栀低头,把那张折皱的纸抚平。
“可能吧。”
这次周砚没有接话。
车开进院门,周婉正在花园边给盆栽浇水。她看到两人下车,立刻笑着问林栀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林栀说。
“学校大不大?”
“大。”
“同学呢?”
“也挺好的。”
她把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稳,像把一天里所有不合适的地方压进了那三个字里。
周婉察觉到她手里的资料,伸手接过来。
“这是什么?”
“要补户籍证明。”
“让小砚明天陪你去。”
“不用。”林栀说,“我自己能办。”
周婉看向周砚。
周砚脱下外套,搭在臂弯里,神情淡淡的。
“她不想麻烦别人。”
周婉听出了话里的硬意,眉头微微皱起。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林栀站在门廊下,鞋底沾着一层灰。她忽然想起周衡昨晚说过的话,家不是让她用来还债的地方。
可她还没有学会怎样接受一个家,也还没有弄清楚,接受之后是不是必须承受每个人的目光。
“我先回房间整理东西。”她说。
没等周婉回答,林栀便上了楼。
她关上房门,把资料摊在桌上。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玻璃映出她疲惫的脸。楼下传来周婉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周砚短促地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栀没有立刻开门。
“是我。”周砚说。
她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周砚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户籍证明的复印件,明天带这个去。”
林栀没有接。
“谢谢。”
“拿着。”
“我可以让周叔帮我。”
“他明天有会。”
“那我自己去。”
周砚把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你一定要把每件事都弄得这么麻烦吗?”
林栀看着那只文件袋,纸面的边角整齐,像被人反复整理过。
“我只是想自己处理。”
“你不熟悉这里。”
“我会熟悉。”
“需要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等你把所有人都拒绝一遍,才肯承认有些事自己做不了?”
林栀的手指抵在门后,指节一点点泛白。
“我做不了的事,我会说。”
“你不会。”
“你才认识我一天。”
周砚沉默下来。
走廊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压在门前。林栀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只看见他下颌绷得很紧。
“我不想和你吵。”他说。
“我也不想。”
“那就把文件拿着。”
林栀伸手接过文件袋。
“谢谢。”
周砚没有走。他看了看房间里摊开的书,又看向她放在床边的布鞋。
“你打算一直穿这个去学校?”
“它还能穿。”
“我妈会让人给你买新的。”
“不用了。”
“你不用什么?”
“我有鞋。”
“林栀。”
“我真的有。”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轻,却没有退让。
“我知道你们家有很多东西,也知道你们觉得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能用的东西就没有必要换掉。”
周砚的眼神变了变。
“没人说你的东西不能用。”
“可你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换衣服。”
“我是提醒你。”
“提醒和嫌弃,听起来不一样吗?”
周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从小听惯了别人顺着他,很少有人把话这样推回来。林栀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收紧,又慢慢松开,像是在克制着不让语气变得更重。
“你想多了。”他说。
“可能吧。”
“你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别的吗?”
“会。”林栀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比如晚安。”
周砚看着她。
她抬手准备关门,门缝却被他按住。
“明早八点,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了。”
“我说了送你。”
“我也说了不用。”
“你不认识路。”
“今天已经走过一遍。”
“林栀,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楼下的灯光透过栏杆落在墙面上,像一道道无法跨过去的格子。
她看着周砚,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线终于被拉到最紧。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来到这里以后,什么都要靠你。”
周砚的眼睛沉下来。
“你本来就住在我家。”
“这是周叔的家。”
“也是我的。”
“所以呢?”
“所以你要明白,这里不是你以前的村子,学校也不是你熟悉的地方。你不能用那套——”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至于太难听的说法。
林栀等着。
周砚最终还是平静地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 3
门缝在周砚手下停了一瞬。
林栀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周砚的手指从门边撤开,转身下了楼。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桌上的文件袋压着户籍证明,边角齐整。林栀把它收进书包,又将王老师送的钢笔放到最里侧。窗外的车声一阵接一阵,她坐在床沿,手指摩挲着帆布包磨起的毛边。
第二天早上,周砚还是等在楼下。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妥帖,手里拿着车钥匙。周婉从厨房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只装着面包和牛奶的纸袋。
“路上吃,别空着肚子去学校。”
“谢谢周婉阿姨。”
“叫我周婉就好。”周婉替她把袋口折了一下,“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林栀握住纸袋,点了点头。
周砚站在玄关旁看表:“八点前到,你还要在门口磨蹭多久?”
“好了。”
她换上那双布鞋,提起书包。鞋面上的泥已经擦掉,布料仍旧褪着旧色。周砚目光落了一下,没说什么,先一步走出去。
车里很安静。
林栀把牛奶放在膝上,窗外的楼宇、站牌和行人向后退。她记着昨天走过的路,却没想到周砚开得这样快。车流汇进宽阔的道路,路口的灯一变,前面的车便齐齐向前。
“学校东门近。”周砚说,“我停那边。”
“我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了?”
“路。”
“昨天走一遍就能记住?”
“能记一部分。”
周砚侧过脸看她。她把视线放在窗外,没有迎上去。
车停在校门外时,几个学生正从路口快步过来。有人认出周砚,隔着车窗抬手打招呼。
“周砚,今天来得挺早啊!”
周砚按下车窗:“早。”
那人朝车里瞥了一眼,目光在林栀身上停了停。
周砚没有介绍她,只说:“先走了。”
车子驶离校门,林栀站在路边,看着那几个人并肩走进学校。她把纸袋攥紧了些,牛奶盒的棱角硌着掌心。
校园比她想象中还大。教学楼之间有宽阔的草坪,路边的树荫遮住半条道,学生从她身边经过,背着颜色鲜亮的包,鞋底干净,走路时像是从来不必担心下一步踩在哪里。
她在校门口找了会儿方向,才看见公告栏上贴着新生报到的指引。
“林栀?”
她回头,看见昨天在教务处见过的老师朝她招手。
“资料带了吗?”
“带了。”
她把文件袋拿出来,跟着老师进了行政楼。办理手续时,对方问她之前的学校、住宿安排,又问有没有需要补交的材料。林栀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问题都答得清楚。
老师翻到收养关系的证明,停了一下。
“周先生是你的养父?”
“是。”
“那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学校说。新环境不熟,别总自己扛着。”
林栀把笔放回桌面:“我会的。”
手续办完,她拿到课程表和校园卡。老师带她去教室,路上指了几处常去的地方。林栀认真记着,走到楼梯转角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群人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周砚就在中间。
他换了件深色外套,手里夹着几本书。周围的人围着他说话,有人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他没有显得热络,却也不像在家里那样冷淡。有人说到一半,他抬眼看过去,周围的声音便短短地停了一拍。
他伸手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几秒,指了指屏幕上的一处。那人立刻笑起来,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林栀停下脚步。
周砚像是察觉到视线,抬头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台阶碰上。
他只看了一眼,便把手机还了回去。
“走吧。”老师提醒她,“你们班在三楼。”
林栀跟上老师,鞋底踩在楼梯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她没有再回头。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老师把她介绍给大家。几道目光落过来,有人朝她笑了笑,有人很快低头翻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课本,把校园卡压在桌角。
第一节课讲得很快。老师写下一串公式,粉笔灰落在黑板槽里。林栀把每一步都记下来,笔尖划过纸面,手腕渐渐发酸。
中途休息时,坐在前排的女生转过身。
“你是新转来的林栀吧?我叫唐蕊。”
“你好。”
“你之前在哪儿读书?我听老师说你是从西南那边来的。”
“嗯。”
“那边是不是有很多山?”
林栀顿了顿:“有。”
唐蕊等着她多说几句,见她只答了一个字,便把话头转到课程上:“这门课的老师讲得挺快的,笔记你要是没记到,回头可以问我。”
“谢谢。”
“没事,咱们同桌嘛。”
林栀看了一眼两人的桌子,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唐蕊笑了一声,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下节课调位置,老师刚才说的。”
林栀点点头,把书页翻到下一节。
第二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唐蕊拉上她一起去食堂。
“你知道食堂在哪儿吗?”
“还不知道。”
“那正好,我带你去。你以后可别老一个人走,校园大着呢。”
林栀没有拒绝。
食堂里人声嘈杂,窗口前排着队。唐蕊替她指了几个菜,问她能不能吃辣。林栀说都可以,最后选了一份青菜和鸡蛋。
她端着餐盘转身时,周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桌边围着几个人。
“坐这儿吧。”唐蕊把她带到旁边一桌,“那边是周砚他们,都是一个班的。”
林栀的筷子停了停。
“你认识他?”
“算认识吧。”唐蕊压低声音,“他成绩特别好,学校里好多人知道他。长得也……反正你看见了。”
她把话说到一半,自己笑了笑,低头扒饭。
林栀坐下,餐盘里腾起的热气很快散了。她能听见周砚那边断断续续的谈话。
“上次那道题你怎么做的?”
“换个条件就行。”
“你又来,别卖关子。”
“没卖。”
有人把一张卷子放到他面前。周砚看了两眼,拿起筷子,先把饭吃完,才伸手去看。那几个人等着他的答案,没有催。他说了几句,桌边的人便把卷子传开。
林栀低头夹菜。
她原以为周砚只是成绩好,到了这里才发现,他的名字像一张不必出示的通行证。老师记得他,同学围着他,连食堂里路过的人也会朝那桌看一眼。那份从容并不是他刻意摆出来的,像他从小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沉默。
“你看什么呢?”唐蕊问。
“没什么。”
“周砚是你家里人,对吧?”
林栀抬起眼。
唐蕊立刻摆手:“我不是打听,就是刚才看见你们从一辆车上下来。你们是兄妹吗?”
“他是周叔的儿子。”
“哦。”唐蕊把声音放轻,“那你就是……”
“周叔收养的女儿。”
唐蕊脸上浮出一丝局促,夹菜的动作慢下来:“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你别介意,我就是随口问问。”
林栀把一口饭咽下去:“我知道。”
唐蕊没再追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吃完饭,她们沿着教学楼外的廊道往回走。刚到转弯处,周砚那群人也从食堂出来了。一个男生看见林栀,随口问:“周砚,这就是你家里新来的妹妹?”
周砚脚步没停:“我爸收养的女儿。”
那男生愣了一下:“哦,差不多嘛。”
“不是一回事。”周砚说。
那人把手插进裤袋,笑意僵了一瞬:“行,知道了。”
林栀站在原地,怀里的课本被她抱紧了些。
周砚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跟着那几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从廊道另一侧落下来,照在他肩上,边缘亮得刺眼。
唐蕊挨近她,小声说:“他讲话就是这样,别往心里去。”
林栀重新迈步:“我没往心里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
唐蕊被问住,张了张嘴,又笑了:“也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下午课程结束后,林栀留在教室里整理笔记。她把几页写得潦草的内容重新誊清,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合上书。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等会儿去不去?”
“看情况。”
“别看情况了,晚上那边订了桌,老地方。”
林栀把笔收进笔袋,慢慢把拉链拉好。
“许曼宁也去?”
“她说会晚点到。”
“那周砚呢?”
“他不去谁去?这次又不是让他请客。”
几个人笑起来。周砚的声音夹在其中,仍旧简短:“几点?”
“七点半。”
“我看看。”
林栀背上书包,从后门走出去。走廊窄,她经过时,那群人恰好让开一条路。
“林栀。”周砚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课表拿到了?”
“嗯。”
“晚上我让司机来接你。”
“不用,我认得路。”
“你认得从哪儿回家?”
“认得学校门口。”
“这不叫认得路。”
“我可以问人。”
周砚眉心微微一动,旁边有人朝他们看。林栀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你们还要去说话吧,我先走了。”
她走下楼梯,听见身后有人问:“你们住一起?”
周砚答得很平:“住我家。”
林栀没停。
校门外的公交站牌挤满了人。她站在队伍末尾,按着纸条上记下的线路逐一核对。车来了两趟,她都没赶上,第三趟才挤进车厢。车窗开着一条缝,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
到家时,周衡还没回来,周婉在客厅接电话。林栀没有打扰她,自己上楼换下外衣,把课程表贴在书桌旁。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教室编号,拿笔在经过的路线旁画了几道小记号。
晚饭时,周砚回来得比她晚。
周婉问他学校的事,他只说课业没问题。话题转到林栀时,他把汤碗放下,问:“今天怎么回来的?”
“公交车。”
“你知道哪站下?”
“问了司机。”
“下次不认识就打电话。”
“我会先问路。”
周婉放下筷子:“小砚,少说两句。她今天刚去学校,路还不熟。”
“我没说不让她去。”
“你说话总像是在审人。”
周砚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
林栀看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尖轻轻碰到瓷碗,发出一点响声。
周婉把话题转开,问她上课听不听得惯。林栀回答还好,说老师讲得快,但笔记都记了。周婉让她把课程表给自己看看,好帮她安排车。
“我可以自己坐公交。”
“先把路线走熟了再说。家里有车,不必每天挤。”
“好。”
周砚从旁边看过来:“你不是不想靠我吗?”
周婉的手停在筷子上。
林栀抬头:“我没有说不接受周婉阿姨的安排。”
“车也是家里的安排。”
“那就等我熟悉路线再决定。”
周砚没再问,低头吃饭。周婉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给林栀添了些菜。
第二天,林栀提前十分钟到校。她在楼梯口遇见唐蕊,两人一起进教室。课间时,唐蕊拿来一叠讲义,说是之前几次课的补充资料。
“你昨天下午记得挺全的,不过这几页老师没放在网上。我多打印了一份。”
林栀接过来:“多少钱?”
“没多少钱,别这么客气。”
“我把钱给你。”
“好啦,下次请我喝瓶水就行。”
林栀看着讲义上密密的字迹,纸边还留着打印机的热度。
“谢谢。”
“你这个人真是……”唐蕊笑起来,“什么都要算清楚。”
林栀把资料夹进书里,没有解释。
午休时,教室里的人陆续出去。唐蕊被同学叫走,林栀留下来吃从家里带来的面包。她刚拆开包装,周砚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昨天那几个人。
其中一个男生手里拎着球,直接把球放到桌上:“你们班下午有空吗?体育馆那边打球,缺个人。”
周砚把书放下:“下午有课。”
“最后一节呢?”
“再说。”
“你每次都再说。”
周砚没有回答,拿起桌上的水杯。
那人转而看见林栀,笑着问:“你也来吗?听说你刚转来,正好认认人。”
林栀把面包收好:“我不太会打球。”
“看就行,场边有位置。”
周砚拧开杯盖:“她下午要上课。”
“我又没问你。”男生看了周砚一眼,又对林栀说,“来不来随你。”
林栀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想去看看周砚在学校里的样子,又不想让那群人觉得她需要谁替她做决定。面包包装被她捏出一道皱痕,手指松开时,塑料仍旧响了一声。
“如果时间合适,我会去。”她说。
男生爽快地点头:“行,那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群里说一声。”
林栀拿出手机。她来北京后才换了新号码,电话薄里除了周衡和周婉,没有别的名字。男生报了号码,她一位一位存进去,备注写成了“陈越”。
周砚喝了口水,目光在她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以前认识他们?”他问。
“不认识。”
“那也敢去?”
“你刚才不是说,不要什么都拒绝?”
他手里的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闷响。
林栀把手机收起来:“我会自己判断。”
陈越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周砚,家里这位比你会讲话。”
“吃你的饭。”周砚说。
“我没吃饭,我在等你。”
“那就等着。”
那几个人又笑起来。周砚并没有跟着笑,但刚才紧绷的神情松了些。他打开课本,把一页折角压平。有人探过来问他题目,他拿起笔,三两句说清楚了做法。
林栀听着那段讲解,低头把自己的笔记往后翻。她跟得上老师的课,却听不懂他们之间那些随口的玩笑,也不知道谁和谁从小认识,谁的父母在哪个行业,哪家餐厅才算熟悉的地方。
她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行日期。
下午的体育课上,她站在操场边看班里的人跑步。太阳晒得肩头发热,汗水从鬓角往下滑。远处的球场里,周砚接到球,转身投篮。球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落进篮筐。场边有人拍手叫好。
他接过同学递来的水,仰头喝了几口。那人说了什么,他偏过脸听,随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很快就被下一声哨音打断。
林栀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系紧松开的鞋带。布鞋的鞋带被洗得发白,结打得不够好看。她拉紧两端,指尖碰到粗糙的布面。
下课铃响后,唐蕊跑来和她一起收拾东西。
“刚才周砚那球真准。他们晚上好像要聚一下。”
“嗯。”
“你去吗?”
“还不知道。”
“陈越刚才不是给你号码了吗?他们应该会发消息。”
林栀把书放进包里:“我先看看。”
她回到周家时,周砚还没有回来。周婉把一杯温水放在桌上,说周衡临时有事,今晚不回来吃饭。林栀道了谢,坐在餐桌旁把白天的作业做完。
天色暗下来后,手机震了一下。
陈越拉了一个群,群名叫“周末别装忙”。消息里先是几张餐厅照片,随后有人说订了周六晚上七点的包厢,问新同学要不要一起。
林栀盯着屏幕,拇指停在输入框上方。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道需要答应的邀请,也不知道不去会不会显得扫兴。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去厨房帮周婉端菜。等她回来时,群里又多了几条消息。
“林栀也来吧,人多热闹。”
“周砚,你把她带上。”
周砚的名字出现在群聊里,头像是一片暗色。
林栀坐下来,点开消息。还没来得及回复,周砚的电话打了进来。
“群里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
“周六那顿饭,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你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我在名单里。”
林栀垂眼看着屏幕。名单上,周砚的名字紧挨着几个熟悉的昵称,最后一条消息还在往上跳。
“那我去。”她说。
“你想清楚。”
“我想去看看。”
“行。”周砚停了一下,“地址我晚点发你。”
电话挂断后,林栀重新点开群聊。她打下“好,我会去”,又逐字看了一遍,才按下发送。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串欢迎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在餐桌边,掌心还留着刚才握紧时的热度。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周砚的外套搭在椅背,衣袖垂下来,边缘擦着椅脚。
林栀伸手把自己的书包往里挪了挪,给那只空椅子留出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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