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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退婚前夜

“重来一世,她不嫁人,只收债。”

“重来一世,她不嫁人,只收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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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重生成退婚前夜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眉梢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姜晚没有动。

她盯着镜中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烧过一寸。前一刻她还跪在火里——侯府的门槛被官兵踏碎,母亲的头面散在泥水里,她抱着弟弟喊不出声。下一刻,她坐在这里。

窗外廊下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贴着柱子,灯穗子一下一下敲着木头。这声音她听了十年。西墙根下那株石榴,妆台左边那只缺口的白瓷盏,都是真的。

「姑娘醒了?」

青禾掀帘进来,手里托着一碗汤:「姨娘院里送来的莲子羹,说您这几夜都睡不安稳。」

姜晚把手慢慢放到膝上。「今日什么日子。」

「十月十六呀。」青禾把碗搁下,奇怪地看她一眼,「明日定远伯府的人就来,姑娘怎么倒像忘了。」

姜晚垂下眼。忘不了。明日谢昭带着媒人上门,句句体面,句句都在说她失德,逼侯府先开口退婚。父亲的脸,苏姨娘的手绢,苏含烟的眼泪,她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呢。」

「在书房,陪苏舅爷吃酒呢。」青禾压低声音,「舅爷这月来了第三回了。」

姜晚没接话。「街上有什么话。」

青禾抿了抿嘴:「城门口新贴了告示。镇北将军陆峥,通敌,十日后问斩。囚车过西市的时候,还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

姜晚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镇北将军。十日后。

她那时还在闺中,只听父亲叹过一句「陆家完了」。后来侯府也完了。中间隔着什么,她上一世到死都没弄明白。

「姑娘?」青禾凑近,「您脸色不好,是不是魇着了。」

「羹放着。」姜晚抬头,声音很平,「我坐一会儿。」

帘子又响。这回进来的人腕上一串沉香珠,走动时珠子挨着珠子,声音极轻。

苏姨娘笑着,眼角温软:「姑娘醒了。这羹要趁热,凉了就腥。」

「劳姨娘亲自跑一趟。」

「我不替你操心,替谁操心。」苏姨娘在妆台边站定,顺手把歪了的银簪扶正,「夫人去得早,姑娘身边没个正经长辈,明日伯府来人,姑娘只管在屋里坐着,外头的事有侯爷,有我。」

「我记住了。」

「记着就好。」苏姨娘的手在妆奁盖上轻轻按了按,「这匣子也该理一理了,乱成这样。等明日过了事,我替姑娘清出来。」

姜晚看着那只手,很轻地应了一声:「好。」

苏姨娘又叮嘱两句「别多话」「别乱了规矩」,沉香珠一路响到廊下,声音才散。

姜晚坐着没动,数到三十,才伸手去掀妆奁的盖。

底下衬着红绒。红绒左边第三格,木板是活的。上一世这格子是被人当众翻出来的,她那时离得远,连它怎么开的都不知道。

木板翻开。

一枚白玉佩躺在里面,双鱼衔尾,背面刻着一个字——「昭」。

姜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原来如此。谢昭的贴身玉佩塞进她的妆奁,明日媒人一句话,人证物证俱全,她连辩都没处辩。

她把玉佩攥进掌心。玉是凉的,掌心却慢慢热起来。

「青禾。」

「姑娘?」

「把苏姑娘上回借我的那本琴谱拿来。我现在就还她。」

青禾愣住:「这会儿?天都黑了,明儿一早还不行么。」

「这会儿。」

东跨院没点灯。苏含烟人不在,小丫鬟说她去姨娘那边说话了。

姜晚抱着琴谱进了屋,把谱子放在案上,走到那张琴前。

琴匣半开,里面铺着旧锦。她掀开锦角,把玉佩推进底层丝绸下面,压平,再把锦角照原样盖回去,连褶子都按原来的方向理了理。

「姑娘,」青禾站在门边,声音发紧,「那是男子的东西吧?您怎么往人家琴匣子里塞——」

「你什么都没看见。」

青禾咽了口唾沫:「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在门口站着。」

姜晚把琴匣盖上,只留了一条缝。

廊下传来脚步声,软软的,一步一步,裙角擦过青砖。苏含烟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飘进来:「谁在我屋里?」

姜晚合上琴匣时轻轻笑了。

第 2

当众退婚

「谁在我屋里?」

姜晚把琴匣的搭扣按回去,转过身。

苏含烟站在门槛外,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见是她,脸上的防备松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来:「姐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天都黑透了。」

「还你琴谱。」姜晚指了指案上,「上回借的,搁在我屋里,我心里不踏实。」

「这点小事,明日叫青禾送来就是,何必自己走一趟。」苏含烟说着,脚却没停,一路走到琴边,手在琴匣上搭了一下,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来。

姜晚笑了笑:「妹妹这张琴,比人还金贵。」

「姐姐说笑了。」

苏含烟低头去理琴弦,颈子露出一小截。姜晚的袖口擦过案角,那张压在镇纸下的花笺就到了她袖子里——粉色的笺,边角画着一枝海棠,是苏含烟的字,写了半截,末一句还空着。

「夜深了,姐姐早些回吧。」苏含烟抬起头,眼里那点水光恰到好处。

「你也早些睡。」姜晚替她掀了帘子,「明日伯府来人,妹妹总得替我高兴。」

苏含烟的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响出一声闷音。

第二日辰时,侯府正厅。

银霜炭烧得旺,张媒人坐在下首,笑得脸上的粉都要往下掉。谢昭一身石青袍子,压角压得一丝不苟,折扇合着,在指间慢慢转。

姜弘坐在上首,鬓角的白发今日梳得格外服帖。

「伯府的意思,」张媒人先开口,「两家结亲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近来街面上有些不成样的话,牵扯到姜姑娘……姑娘家的名声最经不得风吹。侯爷若肯先递句话,两家都好收场。」

姜弘脸沉下来:「什么话?」

「无根的闲话罢了。」谢昭起身拱手,接得极快,「晚辈不敢信,也不肯信。只是伯府上下几百口人,晚辈一人担不起。若侯府肯体恤,由侯府先开这个口,晚辈回去只说一句缘分不投。姜姑娘的清誉保得住——这份体面,是晚辈真心替姑娘留的。」

句句替她留体面,句句都在说她名声已经烂了。

苏姨娘在旁边轻轻叹气:「这可怎么好,姑娘昨日还高高兴兴的……」

「姨娘叹什么?」

帘子一掀,姜晚走进来。一身素青,头上只簪一支银簪。

「我还没死,姨娘先替我哭上了。」

姜弘皱眉:「晚儿,伯府世子在这儿,说话要有分寸。」

「女儿有分寸。」姜晚在厅中站定,转向张媒人,「方才的话,劳妈妈再说一遍。我在外头没听清——伯府要侯府退婚,究竟为什么?」

张媒人一噎:「这……都是些闲话。」

「什么闲话,谁说的,几时说的,说给谁听的。」姜晚一句接一句,「妈妈做官媒三十年,总不至于连话都传不清楚。」

张媒人干笑。

「妈妈不肯说,我替妈妈说。」姜晚往前半步,「伯府嫌我德行有亏,配不上世子,可又不肯担一个退婚的名声,所以要侯府先开口——我说明白了么?」

一厅人没有接话。

苏姨娘忙道:「姑娘,这种事怎么好当众问,越问越难听。」

「不当众问,难道等人当众说?」姜晚侧过脸,「姨娘不是最怕我名声有损么。」

苏姨娘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腕上的沉香珠响了一声。

谢昭把扇子一收:「姑娘误会了。晚辈此来,正是为姑娘名声。」

「那就好办。」姜晚伸出手,「庚帖。」

厅里静了一静。

谢昭:「什么?」

「我的庚帖,世子今日带来了吧。」姜晚说,「既然要退,就先还我。当着媒人、当着我父亲,两下交割清楚,往后谁也别拿这个当话头。」

谢昭的笑僵在脸上:「这话该由侯爷先开口,晚辈怎好先动。」

「世子不肯先动,是心里那桩事还没成吧。」

正说着,苏姨娘从后廊进来,在谢昭身后半步站住,极轻地摇了下头。

谢昭指间的扇子停住了。

「姨娘今早不是替我理妆奁去了?」姜晚声音不高不低,「理出什么来,拿出来给媒人看看。」

苏姨娘的手在袖里,没有拿出来。

姜晚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只有谢昭能听见:「三月十九,后园西角门。四月廿二,城西马家香铺后堂。世子还要我往下数么?」

谢昭的脸白了一层,退半步,撞在椅子上。

「世子若还要脸面,」姜晚直起身,声音扬起来,「就把庚帖拿出来。」

谢昭的嘴唇动了两下,从袖中抽出一张大红庚帖,递出去的手在抖。

「姨娘管着中馈,」姜晚回头,「谢家的庚帖在姨娘手里,劳姨娘取来。」

苏姨娘没动。

姜弘把茶盏往案上一顿:「取来!」

庚帖换过手。姜晚捏着自己那一张,纸边有点毛了,是被人翻过许多回的。

「今日,」她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姜晚,退定远伯府谢昭的婚。理由我当着媒人的面讲明白——世子德行有亏,另有所属。这话我只说一遍,往后谁再拿我的名声做筏子,我就把话说全。」

张媒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谢昭脸色由白转青,一甩袖:「姜姑娘好口舌。今日之事,伯府记下了。」

「世子慢走。」姜晚把庚帖收进袖中,「扇子别忘了。」

谢昭低头,那把折扇还搁在椅面上。他一把抓起来,转身往外走,袍角扫翻了一个茶盏。

苏含烟站在门边,嘴唇没了血色。

姜晚从她身边过,声音很轻:「妹妹手怎么这么凉?」

苏含烟猛地缩回手。

「明日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妹妹别缺席。」姜晚把袖口理平,「我替你备了份礼。」

姜弘在身后拍了桌子:「姜晚!你给侯府留了什么体面!」

「父亲要体面,女儿改日给父亲挣个更大的回来。」

姜弘追到廊下,脸涨得通红:「你方才贴着世子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一句实话。」姜晚把庚帖按进袖底,「父亲真想知道,明日赏花宴上,自有人替女儿说。」

青禾小跑着跟上来,声音发抖又发亮:「姑娘,您方才……您方才把世子爷的脸都说绿了。」

「城门口那张告示,还剩几日?」

青禾愣了下,掰着手指头算:「昨儿是第一日……还剩九日。」

姜晚站住。九日。

谢昭铁青着脸出二门时,姜晚却转过身,朝着长街那头。

第 3

赏花宴上琴匣翻

苏姨娘烧纸,是在退婚那日的黄昏。

姜晚从长街回来,绕过后廊,看见葡萄架下支着一只铜盆。苏姨娘蹲在盆边,一张一张往里送纸。火舌舔上纸角,字先黑,再卷。

她没走近,站在影壁后头看着。等盆里的灰凉透,苏姨娘用脚尖把盆踢到墙根,扶着廊柱走了。

姜晚过去,从灰堆边上拨出半张没烧透的纸。上头还剩一行半字:……三千石,苏记,押在……底下一枚小印,烧得只剩半个角。

她把纸叠成小方块,收进荷包里。

次日午后,长公主府的水榭里摆开赏花宴。

满池荷花开到最盛,席面设在临水的廊下,两边坐着各家的女眷。当中一把紫檀椅,萧明华握着玉柄拂尘,话不多,眼睛却不闲。

水那边另设一席,定远伯府世子谢昭坐在首座,腰间空着。

苏含烟穿一身月白,捧着一卷字上前行礼:「臣女抄了一首《临江仙》,给殿下添个彩头。」

长公主展开看了半晌:「字不错。放着吧。」

「谢殿下。」苏含烟退回来,声音软软的,「姐姐琴弹得比臣女好十倍,今日何不弹一曲给殿下听。」

长公主把拂尘一抬:「好,弹来。」

琴抬上来,是姜晚那张旧琴。苏含烟在旁边笑着添了一句:「姐姐这琴,是我今早亲手装进匣子的,一路抱着上的车,一根弦都没让它碰着。」

姜晚坐下,试了一个音,清亮。第二指再下去,弦断了。

断弦那一声很响,池上的鸭子扑棱棱惊起来。席间有人笑,先还掩着嘴,后来索性笑出声。

苏含烟忙起身:「姐姐莫慌,许是路上磕碰了。这琴匣经手的人多,一时不慎也是有的。」

姜晚把断弦拈起来,对着日头看:「磕碰断的弦,断口起毛。这一根齐得像剪的。」

笑声停了。

苏含烟脸上的关切淡了一层:「姐姐这话……是疑心府里的下人?」

「我不疑心谁。」姜晚站起来,把断弦搁在琴面上,「我只知道这琴妹妹亲自装的箱。既然妹妹替我喊冤,那就把匣子都开了看看。我的开,妹妹的也开。」

苏含烟笑容僵住:「我的琴有什么好开的。」

「我这匣子有人动得,妹妹的匣子就动不得?」姜晚转过脸,对着主位,「殿下,今日若只开我的,往后侯府里谁丢了东西,都往我姜晚头上推一句『经手的人多』,我还有活路么。」

长公主把拂尘往案上一搁:「都开。」

姜晚的琴匣先开:弦轸、松香、一方素帕,再没有别的。

苏含烟的琴匣抬到中间。丫鬟揭起琴,又掀起垫着的素绸——

一枚白玉佩滚出来,在青砖上转了两圈,停在长公主脚边。

满席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长公主的侍女拾起来呈上去。长公主翻过背面看了看,没吭声,递给了身旁的宗妇。

苏含烟的脸已经白了:「这不是我的。」

「双鱼衔尾,背面一个『昭』字。」姜晚的声音不高,可满池子都听得见,「这是定远伯府世子的东西。」

水那边,谢昭手里的酒盏悬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端着也不是。

「世子,」姜晚隔着水问他,「今日腰上空了。」

谢昭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你——」

「我什么?」姜晚,「我昨日才把庚帖收回来,今日就把世子贴身的玉塞进妹妹匣子里,我图什么?」

苏含烟急道:「正是这话!姐姐昨日才与世子退了婚,今日世子之物就落到我匣子里,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巧。」姜晚点头,「巧在妹妹的匣子里,不巧在我的匣子里。」

她从荷包里抽出一张粉色花笺,平平展开,边角画着一枝海棠。

「这笺是我前日在妹妹书案镇纸底下拾的,妹妹的字,府里人人都认得。」她照着念,「三月十九,西角门,天黑了再……」

念到这儿停住。

「末一句没写完。妹妹,天黑了再怎样?」

席上静得能听见水响。

苏含烟的声音抖了:「那是我……我抄的话本。」

「拿来我看。」长公主伸出手。

侍女接了花笺送上去。长公主看了很久,抬眼:「方才苏二姑娘题的那首《临江仙》,起笔收锋,跟这一模一样。抄话本,抄到写日子、写角门、写到一半不敢往下写?」

苏姨娘从席尾站起来:「殿下,这里头必有误会,含烟年纪小,说话做事没个分寸——」

「苏姨娘。」长公主没抬眼皮,「我问你了么。」

苏姨娘那句「都是为侯爷好」卡在喉咙里,慢慢坐回去。

长公主把花笺压在案上:「苏二姑娘,玉佩怎么进的你匣子,你自己说。」

苏含烟跪下去,肩一抽一抽的,哭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有人害我……」

姜晚看着她。

前世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梁塌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哭声。她那时候还信过这眼泪。

火在心里闷了这么久,到这会儿,倒熄了一点。

「殿下,」谢昭在水那边拱手,声音发紧,「此事与晚辈无干。晚辈这就回府,请家父登门赔罪——」

「世子先别走。」长公主把玉柄拂尘一格,「这玉上刻着你的字,你也说一句。三月十九那日,你在何处?」

谢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出来。

「想不出来就回去想。想好了,写下来,送到我这儿。」长公主把玉佩搁进侍女手里,「少一个字,我把这玉连着你的人,一并送去大理寺。」

谢昭一揖到底,退出去时撞翻了脚边的冰盆。

席上有人低声说:「城门那张告示还贴着,京里这会儿,谁家不是提着心过日子。」

长公主理了理拂尘:「陆家的旧部,还有人在京里没走,只是不敢露面罢了。人没死绝,话就说不准。」

这话说得轻,姜晚却记在了心里。

宴散时天色将晚,众人一一辞出去。青禾跟在她身后,小声数着:「姑娘,方才苏二姑娘哭得那样,边上几位夫人连帕子都懒得递了。」

姜晚没接话。

走到廊尽头,长公主忽然在阶上停住,把拂尘往腕上一搭,低声问:

「你要什么?」

姜晚屈膝行了个礼。

「一个能递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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