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账本今生算,清醒嫡女当众翻盘,长嘴世子句句说清。”
“前世账本今生算,清醒嫡女当众翻盘,长嘴世子句句说清。”
第 1
沈明昭睁开眼时,耳边正响着一声清脆的瓷盏相碰。
“姐姐怎么不说话?可是这题太难了?”
沈砚秋坐在对面,穿着一身鲜亮的桃红衣裙,笑意温软。满席贵女都望着她,连主位上的沈崇岳也投来目光。
沈明昭看着她,呼吸一滞。
窗外海棠开得正盛,席间摆着春茶与鲜果。她认得这场赏花宴,也认得眼前这身衣裙——前世,她就是在这里让沈砚秋抢尽风头,随后顾家婚约被换,失德的流言也从宴席间传开。
她竟回到了这一天。
“姐姐?”沈砚秋又唤了一声,声音软得恰到好处,“方才夫人出了题,大家都答不上来。妹妹若是说得不妥,姐姐可别笑话。”
柳氏端着茶盏,笑道:“姐妹之间,哪有笑话不笑话的。砚秋肯为席间添些趣味,是她的心意。”
沈明昭垂眼看向桌上的花枝。惊疑渐渐退去,心里只剩下一件事:沈砚秋要抢的,还是这道题。
方才宴席主人问的是,春日百花争放,哪一种花最能写出“先声夺人”四字。沈砚秋会答杏花,借一句“春色先从枝上闹”,惹得满席称赞。
沈明昭抬起头:“妹妹不必谦让。只是题里问的是先声,不是先开。”
沈砚秋脸上的笑顿了顿:“姐姐的意思是?”
“若论先开,杏花可说。若论先声,便是迎春。”沈明昭语气清楚,“它未必最艳,却总在寒意未退时先报春信。题目既问先声,答它才贴切。”
席上静了一息。
顾怀瑾坐在沈崇岳旁边,腰间旧玉映着衣色。他看向沈明昭,没有插话。
一名贵女先笑道:“沈姑娘这话倒是点得准。先声二字,确实不在花色浓淡。”
“迎春先报春信,杏花只是随后争艳。”另一人接道,“这题该是沈姑娘答得好。”
称赞声从席间响起。方才还等着沈砚秋开口的人,此刻纷纷转向沈明昭。
沈砚秋的笑意淡了:“姐姐记性真好,连题目里的字眼都不肯放过。”
“题目摆在这里,怎么叫不肯放过?”沈明昭笑了一下,“妹妹方才不是也想答吗?”
旁边有人掩唇轻笑。沈砚秋脸色发红,低头捻了捻帕子,没有再抢着说话。
柳氏放下茶盏,替她解围:“明昭聪慧,自然能把题答得妥帖。砚秋年纪小,肯开口已是难得,大家莫要拿她取笑。”
“夫人说得是。”沈明昭应得平静,“妹妹不必急。往后还有许多机会。”
这句话不重,沈砚秋却听出了其中的锋刃。她抬眼望了沈明昭一瞬,随即又露出那副柔顺模样。
沈崇岳端坐主位,颔首道:“明昭答得好。砚秋也不必气馁。”
“女儿记下了。”沈砚秋轻声说。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沈明昭应付着几句夸赞,心里已不再发乱。她知道这一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也知道眼前的人不会因为一次落败就收手。
顾怀瑾走到她席边,隔着案几开口:“沈姑娘方才答得很好。”
“世子过奖。”
“不是客气。”他看了眼主位上的沈崇岳,声音不高,却让近旁的人都听得清,“旧日婚约是长辈所定。往后若论婚事,总得两个人都愿意。”
沈明昭一怔。
沈砚秋正端茶的手停了停。柳氏含笑接话:“世子年纪轻,说话倒直。两家旧交深厚,婚事自然还要长辈商议。”
“长辈可以商议。”顾怀瑾道,“但不能替两个人愿意。”
沈崇岳没有接话,只道:“今日是赏花宴,先尽兴。”
这场话头便落了下去。顾怀瑾没有再多言,沈明昭也没有追问。她只记住了那句坦白的话,像在纷杂声里多了一条清楚的路。
席散时,沈明昭随父亲与柳氏往外走。柳氏落后半步,袖口一动,便把案上那份顾家婚帖收入袖中。
动作很轻,沈明昭却看得清清楚楚。
前世的阴影重新有了形状。
第 2
前世的阴影重新有了形状。
回府之后,沈明昭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她让侍女取来旧账,又叫管事把近三年春夏两季的衣料领用册送到偏厅。管事以为她只是忽然兴起,抱着一摞册子赶来时,额上已经出了汗。
沈明昭翻得很快。
前世她在病中才知道,嫡女每季该领的云锦、绫罗、绢纱,早被柳氏以“府中开支紧张”为由削去大半。那些料子没有入库,也没有送到她手里,最后全变成了沈砚秋的新裙。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别人提醒。
她将三张纸摊在案上,一张写着嫡女春季份例,一张是库房领用记录,最后一张列着沈砚秋近两年添置的衣料。
“姑娘,家宴已经摆好了。”侍女轻声道。
“把这些带上。”沈明昭收起纸页,“父亲、夫人和二姑娘都在,正好当面说清楚。”
偏厅里灯火通明。
沈崇岳坐在上首,柳氏陪在一旁,沈砚秋穿着一身新裁的水红裙裳,发间还簪着一支细巧的金簪。她年纪小,颜色又鲜,乍看十分讨喜。
沈明昭进门,先向父亲行礼。
“怎么这时候还带着账册?”柳氏笑着问,“今日难得一家人吃顿饭,别让这些琐事扫了兴。”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该把琐事说清。”沈明昭在沈崇岳下首坐下,“女儿有几笔份例,想请夫人解释。”
沈砚秋夹了一筷子菜,柔声道:“姐姐若缺什么,只管告诉妹妹。妹妹那里还有几匹新料子,姐姐喜欢便拿去。”
“你的东西,留着穿。”沈明昭说道,“我问的是府里的份例。”
柳氏放下筷子,语气仍旧温和:“明昭,你从前不曾管家,许多账目看不明白。府里人多,开销自然大,嫡女份例也不是每一季都能照足。”
“那便请夫人说说,春季嫡女份例是多少。”
柳氏答得从容:“云锦两匹,绫罗四匹,细绢六匹,素纱若干。大约就是这些。”
“不是大约。”沈明昭把第一张纸推到桌中央,“账册记的是云锦四匹,绫罗八匹,细绢十二匹,素纱十匹。嫡女份例,府中从未改过。”
柳氏的笑意僵住。
沈崇岳拿起那张纸,眉头渐渐压下:“这是谁定的?”
“祖母在世时定下,父亲也曾看过。”沈明昭回答,“今年春季,库房只给女儿送来云锦一匹,绫罗两匹,细绢四匹,素纱三匹。”
沈砚秋放下筷子:“姐姐是不是记错了?库房送来的衣料,妹妹也没有见过账目。”
“你当然没见过。”沈明昭将第二张纸铺开,“因为剩下的那些料子,都记在了你的名下。”
厅里静了下来。
她指着一行行墨字:“二月初三,水红云锦两匹,记作二姑娘春衣;二月十五,月白绫罗三匹,记作二姑娘添置裙裳;三月初八,织金细绢四匹,仍是二姑娘名下。库房出入都有管事签押,夫人若说不知,便请把管事叫来。”
沈砚秋脸上的柔弱散了些:“那是母亲怜惜女儿,额外添置的衣料,难道也要算到姐姐头上?”
“额外添置可以。”沈明昭说道,“先把嫡女应得的份例补齐,再说怜惜谁。”
柳氏沉下脸:“一家姐妹,几匹料子而已,你非要当着你父亲的面计较,传出去像什么话?”
“夫人也知道传出去不好听?”沈明昭轻轻一笑,“那便不要克扣嫡女,又拿嫡女的份例装二姑娘的体面。”
“明昭!”沈崇岳喝止,声音震得桌上碗碟一响,“说话要有分寸。”
“女儿已经很有分寸了。”沈明昭没有退让,“若没有这些记录,女儿今日只会被说成不懂事。既然账册在这里,女儿便只说账册上的话。”
沈崇岳逐页看完,问道:“库房为何少发?”
柳氏答不上来。
沈砚秋急忙道:“父亲,母亲只是想着宫宴将近,府里要给姐妹们置办衣裳。姐姐素来衣物不少,母亲才暂时挪用了几匹,绝不是故意亏待姐姐。”
“挪用之前,可问过女儿?”沈明昭问。
“都是一家人,何必事事过问?”柳氏终于失了温和,“你如今穿戴不缺,何苦为这些旧料子闹得不痛快?”
“夫人说错了。”沈明昭把第三张纸压在账册上,“这不是旧料子,是我的份例。今日少的是衣料,明日少的便可能是婚帖、首饰,甚至是嫡女该有的名分。只要我不开口,旁人便当我什么都能让。”
柳氏脸色发白:“你这是在指责我?”
“女儿是在问夫人。”沈明昭说道,“我的份例,何时补回?”
沈崇岳沉默片刻,将账册合上。
“明日把少的补齐。”他对柳氏道,“库房重新核一遍,二姑娘额外领用的,另立一册,不许再从嫡女份例里扣。”
沈砚秋猛地起身:“父亲,女儿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说你故意。”沈明昭接过话,“但你用着我的份例,今日便该还回来。”
沈砚秋眼圈一红:“姐姐一定要逼得妹妹当众难堪吗?”
“难堪的是账,不是你。”沈明昭看着她,“你若觉得难堪,往后少拿不属于你的东西。”
沈崇岳抬手止住沈砚秋的话:“明昭说得对。家中账目不能再由一句‘都是一家人’带过。”
柳氏咬了咬牙:“侯府内宅一向由妾身打理,若事事都要报给明昭,往后还如何管家?”
“夫人继续管家。”沈明昭说道,“只是我的份例由库房按册发放,每月出入记在明面上。凡涉及嫡女的物件,不经女儿同意,不许挪用。”
“你要插手管家?”
“我只管自己的东西。”沈明昭答得利落,“夫人若连这点也不肯答应,便请父亲另找人管库房。”
沈崇岳当即开口:“就按明昭说的办。她的院子另设一册,管事每月将出入交给她过目。”
柳氏没有再争。
席间无人替她说话。沈砚秋低头捏着帕子,那支新簪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她忽然起身,走到柳氏身边,低声道:“母亲,女儿有东西给您看。”
母女二人退到屏风后。
片刻后,柳氏从匣中取出一支做工精细的簪饰,塞进沈砚秋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先收好,宫宴那日再戴。”
沈明昭只听见后半句,便被沈崇岳的声音打断。
“宫宴的席位,届时由我亲自核对。”沈崇岳说道,“沈家女眷各坐何处,谁带了什么入席,都先报到我这里。”
柳氏从屏风后转出,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侯爷何必如此郑重,宫中自有安排。”
“越是宫宴,越不能出错。”沈崇岳回答,“此事就这么定了。”
沈明昭没有再追问簪饰,只将补发份例的纸页收入袖中。
她第一次没有把委屈换成家宅安稳,也第一次让父亲当着柳氏母女的面,划出了管家该有的界线。
三日后,宫宴请帖送到沈府。
沈明昭拆开封套,看到那行日期时,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那正是前世谣言爆发的日子。
第 3
“顾世子,旧约的事,女儿想当面问清。”
沈明昭的话落下,沈崇岳抬眼看她。顾怀瑾站在厅中,腰间旧玉被衣带压住一角。他没有绕开她的目光。
“你问。”
沈明昭道:“你可愿守这桩婚约?”
柳氏端茶的手停了停,沈砚秋垂着眼,像是忽然对桌上的茶盏有了兴致。
顾怀瑾答得很快:“我愿意守约,但婚事不能只凭旧帖定下。若你不愿,我会亲自向父亲说明,不拿两家旧情逼你。”
沈明昭没有立刻接话。
前世,她等过一句解释,等来的却是换过的婚帖和满城流言。如今顾怀瑾把选择说在明处,她心头那点防备仍在,却不再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那若我愿意,你呢?”她问。
“我也愿意。”顾怀瑾说,“赏花宴那日我说过,婚约只取双方意愿。今日仍是这句话。”
沈崇岳沉声道:“明昭,你不必顾虑家中颜面。顾世子既已说清,沈家也不会逼你。”
柳氏放下茶盏,笑道:“婚约是两家长辈早年的约定,哪能三言两语便改?明昭年纪尚轻,听着新鲜话,难免一时心热。”
沈明昭看向她:“夫人不必替女儿心热。女儿问的是顾世子的意思,他也回答了。”
顾怀瑾道:“柳夫人,沈姑娘问我,我便答我自己的。婚事由两个人应允,才算数。”
厅中静了一瞬。
沈崇岳看了顾怀瑾一眼,语气缓了些:“这话说得明白。”
沈砚秋轻声道:“姐姐自然有选择。只是宫宴就在眼前,若旁人问起婚约,姐姐打算怎么答?”
“照实答。”沈明昭道,“不必替旁人编一套好听的。”
顾怀瑾接道:“宫宴上若有人问,我也会照实说。婚约仍在,两家没有逼迫她;她若另有决定,我会当众说明。”
沈明昭看向他:“你不怕旁人议论?”
“议论不会因为我闭口就少些。”顾怀瑾道,“我若想守约,就该让你知道;若愿意公开说,也该先问过你。”
沈明昭点了点头:“好。那便等我自己开口。”
“好。”
这场话没有拖出一桌客套。顾怀瑾告辞时,沈明昭送他到廊下,隔着几步停住。
“今日多谢你说实话。”
“你也一样。”顾怀瑾道,“诗会的事,我听说了。沈二姑娘也会去?”
“她收到了帖子。”
“那你当心些。不是说她一定会做什么,只是她近来总盯着你的东西。”
沈明昭道:“我会看着她怎么做。”
两日后,书院诗会设在临水的讲堂。沈明昭带去一卷旧稿,纸页边缘已泛黄,题序写着三年前的春日。
沈砚秋穿了身明艳的衣裙,先一步念出一首咏柳诗。几位贵女连声称好,连坐在上首的师长也夸她辞句新巧。
沈砚秋含笑道:“不过是旧日偶得,没想到今日还能得诸位喜欢。”
“这首诗,沈二姑娘何时作的?”沈明昭问。
“自然是三年前。”沈砚秋温声道,“姐姐也读过我的旧作,怎么会不记得?”
沈明昭将旧稿放到案上:“三年前的稿子,题序在此。诗中第二句与你刚才所念,一字不差。”
沈砚秋的笑淡了:“姐姐这卷稿子,倒像是专为今日准备的。”
“那就请师长看题序。”沈明昭把纸页转向上首,“纸上的年月、题目和落款都在。若还不够,这首诗原稿后还有两句,二姑娘念的却停在此处。”
上首师长取过旧稿,逐字看完,又让沈砚秋重念。她念到第二句,声音便慢了。
“你说是自己三年前所作,可沈姑娘这份原稿题序清楚,字迹也与她方才的手书相同。”师长放下纸,“这首诗究竟是谁的?”
沈砚秋道:“许是姐妹间偶有相似……”
“题序与后两句也相似?”沈明昭问,“二姑娘若说是巧合,不妨把后两句念出来。”
沈砚秋答不出。
方才夸她的几位贵女交换了眼色,有人收回了赞叹。沈砚秋脸上红白交错,仍撑着说道:“姐姐何必拿旧稿逼我?我不过记错了。”
“记错了年月,还是记错了作者?”师长道,“诗会论才,不论谁的衣裳更鲜亮。你既冒认沈姑娘的旧作,今日的评诗便不算你的。”
“先生,我不是有意——”
“有意无意,先前那句‘三年前是我所作’,是你亲口说的。”
沈砚秋再说不出话来。
师长将旧稿交还沈明昭,随后吩咐身侧的书童:“把今日经过记下来,连同诗稿一并收好。”
沈明昭收起旧稿。周围的议论声已经变了方向,沈砚秋的脸色也再撑不起那副柔弱模样。
散席前,宫宴请帖送到了沈府。柳氏看过日期,递给沈砚秋一张,自己收下一张。
沈砚秋笑着收下宫宴请帖,袖中簪饰硌得她指尖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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