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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答应的谁铺床

“亲戚的床谁答应谁铺,自己的日子谁也别替她答应。”

“亲戚的床谁答应谁铺,自己的日子谁也别替她答应。”

字号

第 1

地址写错了

冯桂香把手机横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看,我把路线都排好了。三天不赶,海也看了,饭也吃了,连哪儿歇脚都写上了。”

晚饭刚摆上桌,鱼还冒着热气。梁致远去厨房拿筷子,背包搁在椅背上,侧袋露出一角折叠航空枕。

江沅放下筷子,低头看屏幕。

标题是“端午滨城看海三日”,下面按天列着景点和饭馆。她往下滑了两下,看到第三日的住宿安排。

住宿:江沅家。

地址写得清清楚楚,连小区名字和楼栋都没错。

她愣了一下。

冯桂香还在讲:“你大姨他们三个人,住你们那儿最方便。你们两间屋,致远睡沙发也行,或者你们挤一挤。三晚,很快就过去了。”

梁致远端着筷子回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一瞬。

“妈,怎么忽然就排到我们家了?”

“什么叫忽然?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大姨难得来一趟。她以前可没少照应你。”

“你跟我说过让他们来滨城,没说已经安排住我们家。”

冯桂香笑容淡了些:“这不都是一家人嘛。你们家离海边也不算远,住亲戚家比住旅馆自在。”

“他们住哪间?”江沅问。

“工作间收拾出来,放张床就行。大姨姨父住卧室,穗穗睡工作间,或者你们安排一下。”

梁致远把筷子放在桌边:“工作间又不大。”

“挪一挪不就大了?平时又不是一直有人住。”

江沅伸手拿过手机,没有关页面。她从桌上抽了张餐巾纸,垫在屏幕边缘,免得汤汁溅上去。

“这是谁写的地址?”

“我发的呀。”冯桂香说,“我想着把攻略发给姐姐,她就知道怎么走了。”

“谁答应他们住这里?”

冯桂香转向梁致远:“你不是说家里能住吗?”

梁致远看了江沅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把一道题推回给她。

江沅低头看着住宿栏。她手边正好有一支笔,是梁致远记账时落在桌上的。她拿起来,在手机屏幕上方比了比,又放下。

“手机上不好划。”她说。

她把攻略打印页面调出来,连上桌边的打印机。机器响了几声,一张纸慢慢吐出来。冯桂香看着那张纸,神色不太赞成。

“好好的攻略,非得打出来干什么?”

“地址要改,纸上好改。”

江沅拿起笔,在“江沅家”四个字上划了一道,又在下面那行地址上划了第二道。横线压过小区、楼栋和门牌号,一笔到底,没有留下一处能照着走的字。

冯桂香的笑彻底收了。

“你这是干什么?”

“划错地址。”

“怎么就错了?那不就是你们家吗?”

“是我们家,不是已经答应好的住宿地点。”

江沅把纸转过来,推到梁致远面前。

“承诺者给个可行安排吧。三个人,三晚,睡哪儿,怎么安排?”

梁致远接过纸,没看上面的字,先看母亲。

“妈,你先别急。大姨他们什么时候来?”

“端午前后,具体车票还没定。”冯桂香说,“她说想趁天暖看看海。”

“那还有时间。”江沅说,“时间够,床位也得算清楚。”

冯桂香把筷子搁下,筷尖碰着碗沿,响了一声。

“你们两个人住两居室,家里摆不下三张床吗?”

“摆得下,不代表能住。”

“那你说,怎么才算能住?”

“你们三个睡一间,还是分两间?床铺谁准备?床单谁洗?早饭晚饭谁管?要是临时有事,谁在家陪他们?”

“这还要一项一项问?”冯桂香声音高了,“都是亲戚,难道还要收钱?”

江沅没接这句话。她把纸上的地址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哪个数字漏在横线外面。

“我问的是安排,不是钱。”

梁致远说:“大姨他们来了,可以先住几天,别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我只问住哪儿。”

“家里不是有地方吗?”

“你刚才也说工作间不大。”

“我可以把东西先挪开。”

“挪开以后呢?三个人怎么睡?”

梁致远的声音低下来:“到时候再看。”

“到时候是他们到了以后再看,还是现在就看?”

冯桂香立刻接过话:“你这话说得像他们要来占你家似的。他们是来看海,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他们是不是添麻烦,得先有安排才能知道。”

“我照顾你们日子也不容易,想着一家人聚聚。你们住得宽敞,搭把手怎么了?”

江沅看向她:“这套房子是我和致远一起租的。两间屋各有用处,不能只因为房门关着,就算空着。”

“工作间又不是卧室。”

“所以才要问,能不能住。”

“你这不就是不愿意吗?”

“我不愿意别人替我答应。”

桌上没人动筷子。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开着,低低地响。

梁致远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眉心似的,最后只把筷子摆正了。

“先吃饭,吃完再说。”

“吃饭不耽误说清楚。”江沅把打印纸留在桌面,“谁答应的,谁安排床位。不是把地址填上就算安排好了。”

冯桂香的脸沉下来:“你非得这样分得明明白白?”

“要不然就变成我来收拾。”

“你们小两口,难道还分你的我的?”

“住在一起,不等于谁的事都默认归我。”

梁致远终于说:“我也没说都归你。”

“那你把安排说出来。”

他停了一下。

冯桂香马上说:“你大姨是你亲姨,你从小在她家吃过多少顿饭,自己心里有数。她现在来一趟,难道你还要算床位?”

“我记得。”梁致远说。

“记得就好。你给她腾个地方,三天而已。”

江沅看着梁致远:“你能腾什么地方?”

“先把工作间整理一下。”

“整理完呢?”

“客房床不是能折吗?以前不是收着一张?”

“那张床在哪儿?”

梁致远答不上来。

冯桂香往他那边看:“你们家连张折叠床都没有?”

“没有。”江沅说。

“那买一张不就行了?”

“买了放哪儿?三个人怎么用?”

“你们先想想办法,别一开口就不行。”

江沅把笔放在划掉的地址旁边。

“办法可以想。先把话说全。谁来准备床,谁安排三个人睡,谁负责三天的吃住?给一个能执行的安排,不是‘到时候再看’。”

冯桂香盯着她:“你是说你不管?”

“我没答应过。现在也不接这个安排。”

“你们家就你最会说。”

“我说得不算数的话,刚才那几个字也不会写到地址栏里。”

梁致远把纸拿起来又放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问:“你希望怎么安排?”

“我希望你们先把床位安排好,再把计划发给大姨。不能住家,就找别的地方住。你们说过要请人来,就该把人来了以后住哪儿说清楚。”

“附近旅馆端午肯定贵。”

“那就现在问,别等到了再嫌贵。”

“我不是说嫌贵。”

“那是嫌什么?”

梁致远没答。

冯桂香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江沅碗里:“先吃。饭桌上谈这些,饭都凉了。”

鱼落进碗里,带着一小块姜。江沅没把它夹出来,也没吃。

“妈,纸上写的是我家地址。现在改掉了。你要发给大姨,就把改过的那份发过去。”

“我不发。好好的安排,让你一划,像我做错了似的。”

“地址不对,改地址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说个对的。”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住哪儿,所以不能替你写。”

“你不是说叫我们安排吗?”

“是让承诺者安排。”

冯桂香转头盯住梁致远:“你说,你到底怎么想?”

梁致远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没有解锁。

“我来想办法。”

“什么时候?”

“我先看看附近住的地方。”

冯桂香皱眉:“你看旅馆干什么?住家里不是更方便?”

“先把选择弄清楚。”

这句话说得轻,桌边却安静了一下。冯桂香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答,嘴唇动了动,转而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

“反正我已经把攻略做好了,景点也都选好了。你们要改,就自己跟大姨说。”

“攻略里的住址是你发的。”江沅说,“你可以告诉她地址写错了,住宿还没定。”

“我怎么说?”

“照实说。”

“她会怎么想?”

“等安排有了再说,也不迟。”

梁致远把手机放到纸旁边:“妈,先别发了。我今晚问一下。”

冯桂香没有应声。她把攻略从桌上抽过去,仔细看那两道横线,像是想把字从纸上重新翻出来。

“我也是为大家好。你大姨想看海,大家凑到一起,多难得。”

“我知道。”

“知道还把地址划掉?”

“因为他们还没地方睡。”

冯桂香把纸折了一下,没折齐,又摊开。江沅将那张纸重新推回她面前。

“别折。地址已经划掉了,别让人看不清。”

梁致远说:“我会把地方安排出来。”

“你先把三个人三晚怎么住讲清楚。”江沅说,“有选择再定,别替人选完了才问。”

冯桂香没说话,夹起鱼又放下。梁致远拿筷子给她夹了块鱼肚。

江沅把自己的碗往前挪了些,端起来吃饭。鱼凉了,姜味倒还在。

桌上那张攻略没有收走。住宿栏里,三个人的名字挤在江沅家地址下面,像已经替她答应了。

第 2

别忍三天

梁致远说:“我今晚问一下。”

冯桂香把攻略折好,装进布袋里。她说了句“菜都凉了”,起身把桌上的盘子端进厨房。

江沅吃完饭,和梁致远一起收拾碗筷。那张攻略没再拿出来,地址被划掉的那一页还露在布袋外面。

梁致远洗碗时说:“我明天中午看看附近住的地方,问问价格。”

“问清楚三个人住三晚,还有床怎么安排。”

“知道。”

“别只问一句有没有空房。”

水龙头哗哗响。梁致远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好。”

第二天中午,江沅在剧团后台吃盒饭。首演倒计时的牌子挂在走廊里,剩两周。午休还没过半,她已经把联排时要用的场次表铺在工作间的桌上。

梁致远发来消息:附近住处问了两家,晚上回去说。

江沅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到一边。对讲机里有人报下一场的灯位,她拿笔在场次表上圈出一处改动。

中午下班前,梁致远来接她。他背着常用的黑色背包,侧袋里折叠航空枕露出一角。

“你午饭吃了吗?”他问。

“吃了。”

“那回家说吧。”

两人沿着街边走回合租的两居室。梁致远开门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片刻,只说了几句“嗯”“我知道”,挂断后才进屋。

江沅把通行证摘下来,挂在门边。工作间里摆着她的电脑、场次表和几只收纳箱,桌面还留着昨晚连线测试用的耳机。

梁致远站在门口:“这间真不能收拾出来住人?”

“不能。”

“我知道你要排练。”

“不是排练,是首演远程联排。技术、演员、导演都要接进来,工作间得留给设备和线路。”

“可以把箱子挪到卧室?”

“箱子能挪,联排设备不能挪。网络和机器都在这里,远程连线也得按场次表走。”

“睡觉的地方呢?总不能让人打地铺。”

“所以我昨天问你,三个人睡哪儿。”

梁致远把背包放到椅子上:“附近有两家旅馆。我问了一家,端午那几天还没定价,另一家说先留电话,等有空房再回我。”

“有几张床?”

“一家没说清,另一家说有家庭房。”

“家庭房几张床?”

“我没问到。”

江沅看着桌上的场次表:“那还不算有安排。”

“我晚上再问。”

“今天问。”

“行。”

他从口袋里摸出卡套,抽出一张有些旧的旅馆名片。卡片边角磨白,背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梁致远把卡套搁在桌边,拿手机拨了过去。

“你好,我之前住过你们那边……端午前后,三个人,住三晚。对,最好是一间房……有几张床?嗯,楼梯方便吗?”

江沅把桌上的耳机线绕好,听他问完价格,又问能不能先留房。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答:“我先确认,晚点回你。”

挂断后,梁致远把名片压在手机底下。

“问到了?”江沅说。

“有一间家庭房,三张床。价格还没最后确认,老板说节前可能变。”

“是不是旅馆?”

“是正规旅馆,离车站不远。”

“有电梯吗?”

“他说有。具体房间要看当天安排,我再问清楚。”

江沅点点头:“把这几项记下来,别只靠记性。”

梁致远从手机里打开备忘录:“三张床、电梯、价格、能不能留房。”

“还有房间位置。你大姨夫行动不方便的话,别安排在走廊最里面。”

“我还不知道他方不方便。”

“那就问。”

“行。”

他把备忘录收起,手里的名片仍旧压在手机边上。江沅认出那不是临时从网上打印的宣传卡,背面有梁致远的字,写着日期和房价。

“你常去那家?”

“以前出差住过几次。离车站近,住着也还行。”

“那你知道附近不止一种住法。”

梁致远没接话。

“背包里还带着航空枕。”江沅说,“外宿对你不是新鲜事。”

“我常出差,习惯了。”

“所以家里不是唯一办法。”

“我没说只有家里。”

“你妈昨晚说住家方便,你也没反对。”

“当时我想着,三个人来家里,挤几天就过去了。”

“工作间要联排,不能给他们住。卧室也不是空着的。”

“我知道。”

“你昨天还说附近旅馆端午肯定贵。”

“是我没问清楚。”

江沅把场次表放回桌面:“我不是要你证明旅馆便宜。我是要你把这件事安排清楚。”

梁致远坐到椅子上,背包侧袋的枕头被椅背挤得歪了一点。他把背包挪开,问:“你最介意的是工作间不能腾,还是怕住进来之后事情都落你身上?”

“两个都介意。”

“我可以帮忙。”

“怎么帮?”

“接人,买菜,做饭。让他们别乱动你的东西。”

“他们来三天,你每天都能在家?”

“我尽量。”

“尽量不是床位。”

他叹了口气:“就三天,能不能先忍一忍?人来了总不能让他们觉得家里不欢迎。”

江沅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说谁忍?”

“也不是说你一个人忍。我会尽量安排。”

“你住哪儿?”

“我就在家。”

“那谁睡工作间?”

“可以先想办法。”

“工作间不能睡。”

“那就把床铺到客厅?白天收起来。”

“家里没有折叠床。”

“以前不是有一张?”

“那张不在了。现在收拾出来的也不是客房,是联排的工作间。”

“我知道你工作忙。”

“我首演倒计时只剩两周,午休都在改场次表。三天联排不是把电脑搬开就能继续。”

梁致远说:“我不是想把你的事耽误了。”

“可你刚才让我先忍三天。”

“我说的是让事情过去,不是让你把工作停了。”

“事情怎么过去?他们住进来,你去上班,我在家连线,做饭、洗碗、铺床都落谁身上?”

“我也会做。”

“几点做?你中午能赶回来做三个人的饭吗?”

梁致远没回答。

“你说‘忍三天’,听起来好像三天很短。可联排不会因为亲戚来就少一场,工作间不会因为是亲戚就多出一张床。你觉得不方便,最后是谁挪时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想把家里弄得难看。妈已经把攻略发过去了,这时候再说住不了,她肯定觉得没面子。”

“她觉得没面子,和我答没答应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你昨晚说你来想办法。现在你有名片,有住过的旅馆,问到了三张床的家庭房。你不缺办法。”

“我还没问完。”

“那就问完。别让我先忍,再等你慢慢问。”

梁致远拿起手机,又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电话还在通话记录里。他打开备忘录,补上“问房间位置”“确认最终价格”。

江沅把电脑放进工作间,接好电源。远程联排的设备已经摆好,桌边贴着一张接线说明。她把门留着,方便午休后继续工作。

梁致远站在门外:“我再问一下,三张床是不是都在同一间。”

“好。”

“然后问楼层和电梯。”

“好。”

“问完我发你。”

“发给我不等于问过他们。”

“我知道,先把信息弄齐。”

江沅把耳机戴上,试了试连线。屏幕上跳出剧团同事发来的测试提示,她回了一句“收到”。

梁致远回到客厅,拨出第二通电话。江沅听见他问清房间里的床位,又问端午前后能否先保留到晚上。对方没有答应,他便请人把房型和价目发到手机上。

电话结束后,他说:“房间是一张大床,两张单人床,有电梯,靠近电梯口。价格比平时贵一些,最晚今晚要回复。”

“先把信息告诉大姨。”

“妈会跟她说吧?”

“你承诺的,你来告诉她。”

“我还没跟妈说旅馆的事。”

“那你先说。”

梁致远没有马上动。他从背包侧袋抽出航空枕,放到椅子上,像是想把背包收拾一下。枕头的搭扣扣得很紧,边角还留着一张旧行李标签。

江沅重新摘下耳机:“你妈昨天说住家方便,你也默认我来接待。现在你问到了旅馆,怎么又要她替你开口?”

“我不是要她替我开口,我只是想先把价格问稳。”

“旅馆不会因为你先不告诉她,就变成已经安排好了。”

梁致远拿起手机,解锁后停在母亲的聊天页面。他没有发消息。

“你觉得我该怎么说?”

“说住宿还没定,你找到一个选择,床位和价格是什么。别说我不肯帮忙,也别说房间已经订了。”

“我没打算那么说。”

“那就照实说。”

“她要是问为什么不能住家里呢?”

“你可以告诉她,工作间要做首演远程联排,没法腾出来。”

梁致远抬头:“你不打算自己跟她说?”

“这次安排不是我做的。”

“你说一句不行,事情不就清楚了?”

“我昨晚已经说过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好,我来讲。”

江沅的电脑弹出联排通知。她走回工作间,拉开椅子坐下,屏幕里同事开始确认设备。

梁致远站在客厅,手机还亮着,旅馆名片压在卡套旁边。航空枕留在椅面上,背包侧袋空出一块。

他没有立刻给冯桂香发消息。

江沅结束设备测试,摘下耳机:“你说你来想办法,应该不只是找个房间。家里的床位不够,工作间不能腾,你要接待三个人,就得把这些都算进去。”

“我知道。”

“那你负责哪一部分?”

“我会问清楚,也会跟妈说。”

“问清楚以后呢?”

“我再安排。”

江沅把场次表推到桌子中央:“三天的吃住,你打算谁来管?”

梁致远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第 3

打给当事人

梁致远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江沅把场次表收回来:“你先把该问的问完。吃住怎么安排,等你有答案再说。”

“我不是不想管。”

“那就别只说想管。”

梁致远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还是冯桂香的聊天页面。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江沅没催。她把电脑接上电源,打开联排软件,检查耳机和线路。桌边的接线说明压着半张场次表,几处时间用红笔圈了出来。

梁致远站在客厅,终于发出一条消息。

“跟妈说了。”他把手机放下,“我说工作间要联排,住不了人;旅馆问到一间家庭房,具体安排还没定。”

“她怎么回?”

“问我是不是你不愿意接待。”

江沅抬头:“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是。是家里没法住。”

他又拿起手机,像是想补一句。屏幕上很快弹出冯桂香的语音来电。

“妈打电话了。”

“接吧。”

梁致远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你跟我说什么呢?”冯桂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桂兰刚问我,怎么好好的住处又改旅馆了。你们两口子到底怎么说的?”

“工作间要联排,不能住人。”

“工作间又不是卧室。电脑挪挪不就空出来了?”

江沅坐在门边,手里的耳机线绕到一半,停了下来。

梁致远说:“设备挪不了,联排要用。”

“那你们卧室呢?”

“我们自己住。”

“总共三个人,挤三晚能怎么样?大姨小时候多照顾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说不管他们。”

“我看你是没把他们当亲戚。江沅瞧不起娘家人,连三天都不肯让。”

客厅里静了下来。

江沅把耳机线放到桌上:“妈,大姨是你的姐姐,也是致远的大姨。她不是我的娘家人,可她也不是外人。”

冯桂香顿了一下:“你这是跟我争字眼?”

“我是在问,您为什么要跟大姨说我瞧不起她。”

“我哪句话说错了?家里有房间不让住,非要把人往旅馆推,不是嫌弃是什么?”

“工作间有联排设备,房间不能住人。这和嫌弃亲戚不是一回事。”

“都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不能。”

“那您可以把工作间腾出来,帮我接三天的联排。您来这里用设备,线路也在这儿。”

“我哪懂那些东西。”

“我也不是有空才做联排。”

梁致远插了一句:“妈,江沅不是这个意思。”

“你别替她说话。”冯桂香的声音更高了些,“昨晚我发攻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住不了?现在人家都安排好了,临时改口,你叫我怎么跟你大姨交代?”

江沅听见“人家都安排好了”,心里那点火又烧起来。

“攻略是您发的,住宿写的是我们家。您发之前问过我吗?”

“我想着你们家还有间工作间。”

“那间工作间不是空房。”

“我也是为大家好。”

“我相信您是想让大姨玩得方便。可您不能把我没答应的事,先说成我答应了。”

冯桂香没接这句话,转而问梁致远:“你们到底要不要接?给个准话。”

梁致远握着手机,声音发闷:“家里确实住不了。旅馆我还在问。”

“你大姨听了会怎么想?她肯定觉得我们不欢迎她。”

“那你先跟她解释清楚,别把江沅说成瞧不起娘家。”江沅说。

“你让我怎么解释?”冯桂香反问,“我说是我没问清楚?那不就成了我办事不周?”

“事实就是您没问我。”

“你非得把话说这么直?”

“我不想让大姨误会我,也不想让她误会您。”

“行了。”冯桂香说,“我自己跟她说。”

电话挂断了。

梁致远把手机放回桌上:“妈就是嘴快,她应该不会真把这话说出去。”

“她已经说了。”

“她可能只是气急了。”

“我现在给大姨打电话。”

梁致远看着她:“现在?”

“再拖下去,她会先听见两种说法。我不想让她靠猜。”

江沅拿起手机,翻到冯桂兰的号码。梁致远靠在餐桌旁,没拦她。

电话响了几声,冯桂兰接起来:“沅沅?”

“大姨,打扰您一会儿。我想把住宿的事说清楚。”

“你说。”

“攻略上写的我家地址,是婆婆填的。我今天才知道。家里的工作间要做首演远程联排,设备和线路都在里面,不能腾出来住人。家里没有三个人能睡的地方。”

“致远跟我说了工作间要联排。桂香刚才也说你们不方便。”

冯桂兰语气平和,江沅那股绷着的劲松了一点。

“我担心您听见的不是这几句。”

“她说你不愿意接待。她也是着急,怕我们觉得不受欢迎。”

江沅没有立刻回答。

冯桂兰又说:“你别为难。我们去看海,不是去考你们家能不能腾出几张床。”

“我不想您白跑一趟,也不想把您当成已经答应住我家的人。”

“这个我明白。先前我还以为致远已经问过你。”

江沅看了一眼梁致远。他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抬眼。

“眼下床位还没定。旅馆有一间家庭房,三张床,但还要问清楚房间位置和价格。”

“那间有电梯吗?”

“他说有,我让他把楼层也问明白。”

电话那头传来冯桂兰的声音:“庆生,你过来一下,沅沅打电话来问我们怎么住。”

秦庆生应了一声,隔了片刻才接过电话:“沅沅啊。”

“姨父,旅馆有电梯,不过具体安排还要问。您走楼梯方便吗?”

“不太方便。”秦庆生说,“我膝盖不争气,楼梯走多了疼。平地慢点走还行。”

“那住宿得看电梯,也得离电梯近些。”

“是。别为我们折腾,你们忙你们的。”

冯桂兰在旁边接话:“别说得像是人家折腾你。咱们本来就是来看海的,房费该怎么算,按我们自己商量的来。沅沅,你不用管吃住那些杂事。”

江沅的歉意来得很实在。她之前只盯着那三个名字、三张床和自己被排满的三天,没问过他们究竟想要什么,也没听过姨父连楼梯都要顾虑。

“我刚才只顾着家里住不下,没问你们这趟最想看什么。大姨,您最想去哪里?”

“老码头。”冯桂兰答得很快,“折页上说那边能看见船进港。别的景点有就去,没有也不碍事。庆生走不了太久,码头那一段慢慢逛,他能行。”

秦庆生说:“别安排爬高的地方。平路走一截,我还是行的。”

“那我记下了。”江沅拿过桌上的场次表,在空白处写下“老码头”“近电梯”。“路线的事你们自己挑,不用迁就我。我能帮忙问房间,但我这几天白天要联排,没法陪着跑。”

“我们不是非要你陪。”冯桂兰说,“你首演忙,就安心忙你的。”

“有人跟您说我瞧不起娘家,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我不希望您因为住不了我家,就觉得我是在赶人。”

“我没这么想。”冯桂兰说,“但桂香说得急,我听着也不舒服。她说你不肯招待,我就想问问你本人。”

“您直接问我就行。”

“我这不就问了吗?你也直接说,别叫两边都猜。”

这句话没带责怪,江沅却觉得脸上发热。她曾把这通电话想成要澄清一场冤枉,到头来,冯桂兰只是在等她开口。

“您说得对。我应该早点打。”

“现在说清楚也不晚。房间的事,等致远问明白再商量。别急着替我们做主,行不行我们自己会说。”

“行。”

“桂香那边我来讲。她惦记这趟看海,嘴上就容易把话说满。”

“她是想让您玩得开心。”

“我知道。只是有些安排,不能光凭她想。”

电话里有短暂的沉默。冯桂兰把话筒递回秦庆生,两人像是商量了两句,随后她又接回来。

“你们夫妻也别为了这事吵。致远小时候受我照应,我对他有情分,不等于非要住你们家。该出的钱我们自己出。”

江沅手里的笔停住了。

“您说什么?”

“房费啊。你不是说旅馆的价钱还没问清?我和庆生来一趟,住宿当然是我们自己出。”

梁致远仍站在餐桌旁,手机屏幕亮着。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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