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急着替母亲抢回方向盘,才发现自己也坐错了位置。”
“女儿急着替母亲抢回方向盘,才发现自己也坐错了位置。”
第 1
乔建平把筷子敲在碗沿上,桌上的汤勺跟着一颤。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说,“林舒,下周开始老周他们钓完鱼就来咱家吃午饭。你每天多做几份,周末人多,再多加两个菜。”
乔宁夹到一半的鱼停在空中。
饭桌另一头,乔越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林舒坐在他旁边,短发贴着耳侧,手指还搭在一张折叠的桌卡上。
今天是家里四个人的小聚。桌卡是乔建平自己打印的,米白色硬纸上写着“乔建平退休小聚”,下面又添了一行:“下周起,钓友午餐,林舒主理。”乔宁刚进门就看见了,还以为母亲同意过。
“还有,”乔建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你那个沿海摄影班,退了吧。家里这阵子离不开人。”
乔宁把鱼放回盘里,鱼皮沾走一小块酱汁。
“什么叫家里离不开人?”
“我刚退休,朋友要来往。”乔建平说得很顺,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排过几遍,“再说你妈烧饭本来就利索。外面那些饭,花钱不说,哪有家里的合口?”
“摄影班不是外面吃饭。”
乔宁的声音抬了半格。
乔建平敲了敲桌面:“我跟你妈说话,你插什么嘴?”
“她的课,为什么不能插?”
“因为你还没成家,很多事你不懂。”
乔宁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捏紧。指甲压进掌心,留下两个月牙。
乔越把手机扣在腿上,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没拍干净的面粉。他抬起眼,露出一边虎牙。
“爸,你是不是已经替妈退了?”
“我只是让她考虑。”
“你把下周的饭都约好了,给她留了考虑的余地吗?”
乔建平眉梢一沉:“那是家里的事。你们一个个拿手机盯着,像审犯人一样。”
林舒始终没有说话。
乔宁看见她的手指从桌卡上慢慢收回去。那双手常年握方向盘,指腹有薄茧,指节比旁人的更硬。她把桌卡翻过来,露出背面打印错了方向的菜单。
“爸,”乔越说,“我下周排了班,周末也有单。你要请客,自己安排。”
“你是我儿子,帮家里搭把手怎么了?”
“搭把手可以,临时接班不行。”
乔建平的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几条消息,联系人头像是一张钓友合影,几个人戴着遮阳帽,挤在水库边。那张照片贴在手机壳里面,边缘已经磨白。
他瞥了眼屏幕,立刻把手机翻扣。
“你们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他压低声音,“我不是让她去伺候谁。就是家里有客人,她搭个手。她拍那些普通人开门关门的照片,能有做饭重要?”
林舒抬起头。
“你说完了吗?”
乔建平明显怔了一下。
她把那张桌卡从桌面上拿起来,折痕被她拇指压平,又重新折了一道。
“说完了。”他说。
“那这张卡我收走。”
“收它干什么?”
“上面写了我的工作安排。”林舒把桌卡塞进自己的旧相机包侧袋,“我收回去审一审。”
乔宁差点笑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又被胸口那股顶上来的热气压了回去。
乔建平的脸色变了:“别闹。下周一十点,老周他们要来,菜单我都发群里了。”
“你发的,你负责。”
“我负责什么?”
“你邀请的人,你买菜,你做饭,或者你订餐。”林舒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响,“我明天有预约。”
乔建平盯着她:“什么预约?”
“七点取车。摄影班的行程,上个月就跟你说过了。”
“你来真的?”
“订金没收我假钱。”
乔宁终于笑了一声。父亲转头看她,她赶紧拿起水杯,却差点喝到空杯。
“妈,我陪你。”她说得太快,“路线我排,房间我订。回来以后你也别跟他住了,我那里能挤一挤,离婚的事——”
“宁宁。”
林舒只叫了一声,乔宁就停住了。
“我刚拒绝一张别人替我写的安排表。”母亲说,“你先别递第二张。”
乔越低头咳了一声,肩膀却在抖。乔宁瞪他,自己也觉出刚才那口气像在开项目启动会:母亲是项目,父亲是风险,她已经准备把全家拖进进度条。
“行。”她把杯子放下,“那我先听。”
林舒把相机包的肩带重新挎好,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出门拍摄。
乔建平伸手按住桌边:“你明天不许走。老周他们都知道下周你做饭,菜也——”
“他们知道的是你说的。”
林舒从相机包侧袋里取出桌卡,沿着印有“林舒主理”的那一行撕开。
纸张断裂的声音很轻,桌上的人却都听见了。
“林舒!”乔建平的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
汤碗里的油花晃开,溅出两滴,落在米白色桌布上。
林舒没有退。
“你想请客,自己请。”她说,“别拿我的时间、我的手艺、我的行程去给你做面子。”
乔越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收碗。
“我去洗。”
乔建平指着他:“你坐下。今天是我的饭局。”
“所以你自己收尾。”
乔越端起两只碗,没给他继续派活的机会,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很快响起来。碗碰在一起,发出短促的脆声。
乔宁还站在桌边。她想走到母亲身旁,又觉得这一步也像是在替她表态,替她挡住什么。她的手在背包侧袋上摸到一包备用纸巾,抽出一张,按住桌布上的汤渍。
乔建平看着她,声音沉下来。
“宁宁,你妈退下来这几年,家里哪件事不是她管?现在我就请几个朋友,她至于这样吗?”
乔宁手上的纸巾停住。
“她退休,不是换来在家全天候上班。”
“你也跟着她闹?”
“我没闹。”
“那你说说,家里是不是该有人照顾?”
“该照顾的人先照顾自己的责任。”
乔建平的嘴角绷成一条线。
林舒伸手拿走她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桌边的小垃圾桶。
“别擦了。”她说,“桌布拿去洗就行。”
乔宁抬头:“妈,我——”
“你不用替我解释。”
“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也别急着替我把话说完。”
乔宁的嘴唇动了动。
林舒从相机包里取出手机,点开一条报名确认。屏幕上是工作坊的缴费记录、课程日期和集合地点,最下面还有一行提醒:请于开课前一天完成器材检查。
“报名的是我,订金也是我付的。”林舒说。
乔宁看见那行字,胸口刚才那团热气更硬了。
“可你最近都没再提,我以为你又不去了。”
“我是在准备。你上个月说能请五天假,我记着;你陪不陪,我都会去。”
“那我能帮什么?”
“可以一起查路线、住宿,但先问我。谁开车,什么时候联系,我们商量。”林舒把手机收回去,“别把我的行程排得比你的班表还细。”
乔宁想反驳,可她脑子里已经浮出一张表。
出发日、临时住宿、替代道路、返程日期。她确实都可以先查好。她还可以先把母亲的课程截图保存,再把父亲的饭局从群里撤回,顺便给乔越排一份接送表。
每件事都像是在帮忙。
每件事也都没有问过林舒。
乔建平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她去不成就别去了。”他说,“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跑到沿海小城拍什么门窗。家里连顿饭都没有,还谈什么兴趣。”
林舒拎起相机包,走到门口。
“我明天六点走。”
乔建平猛地站起来:“你敢——”
“我已经成年了。”她回头,“你不用批准。”
门在她身后关上。
乔宁听见锁舌轻轻弹回去,胸口那根绷紧的线没有松,反而勒得更深。
乔建平坐回椅子,手掌压着桌边。他手机又亮了一下,群消息接连弹出。
“老乔,下周嫂子做几个拿手菜?”
“我带酒,嫂子别嫌麻烦啊。”
“地址还是老地方吧?”
乔建平看着那些消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乔宁伸手:“我帮你回。”
“回什么?”
“说饭局取消,费用你自己处理。”
“你凭什么替我回?”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落下来,意思和刚才林舒说的竟然差不多。
乔宁慢慢收回手:“那你自己回。”
乔建平没有动。
厨房里,乔越关了水龙头,探出半个身子。
“姐,别替他发。发出去就是他自己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还伸手?”
乔宁瞪他:“你少说两句。”
“我不说,等你把全家都排进日历?”
乔建平拍桌:“你们够了。”
乔越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我下周二早班,周一晚上不能去接人。爸,你别再把我的休息日当备用班。”
“谁要你接?”
“你刚才在群里问了。”
乔建平低头看手机,拇指停在屏幕上方。
没人再接话。
饭桌上的热气已经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膜贴在汤面。乔宁把那张被撕开的桌卡从桌边捡起来,发现背面还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带。
她把两半纸片叠在一起,塞回桌边。
乔越走到她身旁,声音低了点。
“姐,妈真要去?”
“她说六点走。”
“那就让她去。”
“路上的事呢?她一个人——”
“她有驾照。”
“我知道。”
“租车也不是她第一次开。”
乔宁看向他。
乔越耸了下肩:“她上个月就问过我,长途租车要不要加驾驶人。我以为你知道。”
她的手指又压住掌心。
“她什么时候问的?”
“报名之后吧。具体哪天我不记得。我的日历全是排班。”
乔建平还坐在桌旁,手机屏幕上的群消息没有停。他没有再敲桌,也没有追出去。那个贴着钓友合影的手机壳被他捏在手里,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乔宁忽然想起母亲出门前拎相机包的动作。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赌气离开。包里应该已经放好了备用电池、存储卡,还有那件耐磨外套。
母亲过了一会儿发来消息,说去楼下取修好的镜头保护盖,叫她帮忙把客厅书桌抽屉里的牛皮纸袋拿出来。乔宁回到书桌旁,自己的背包还在那里,拉链半开,纸巾和数据线露在外面。
抽屉最里面正是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乔宁拉开抽屉时,文件袋被旁边的书挡住。她伸手把它抽出来,封口没有粘,里面却整整齐齐压着三样东西。
第一张是工作坊报名确认。付款日期在一个多月前,参加人姓名写着林舒,课程开课日期在预定出发日之后两天,连续十天。旁边用铅笔标了行程第3天到第12天。
第二张是租车合同。承租人也是林舒,取车时间是出发日早上七点,归还时间是结课后的次日下午,留出了返程时间。附件列着拟增加的驾驶人乔越和乔宁,旁边标注“取车时本人携证确认”。一个月前,乔宁确实说过自己能请五天假,弟弟也答应调两天休;只是后来父亲反复说家里忙,她便擅自把这趟旅行当成了待定事项。
最底下是一张相机维修收据。
日期是两周前。项目写着:快门组件检修,电池仓清洁,备用电池测试。
乔宁的指尖停在收据上的盖章处。
三样东西没有一件像是今天才决定的。
她坐到书桌边,把报名确认翻过来。背面还有母亲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先拍市场,再拍开门的人。
客厅传来乔建平的声音,像是在对着电话解释什么。几秒后,乔越的手机响了,厨房里有人压低声音说:“爸,这笔订金你自己付。”
乔宁盯着那只文件袋,忽然明白母亲今晚收走的不是一张桌卡。
她是在把自己的行程,从他们手里一件件拿回来。
手机随即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林舒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明早六点先去吃早饭,七点取车。你们还来吗?”
乔宁打出“我来,我都安排好了”,又删掉后半句。
她重新输入:“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告诉我。”
第 2
“爸,奶奶的药不是放在厨房抽屉里。”乔宁把药盒从父亲手边拿回来,“这周的份量已经分好,早晚各一格,别临时往饭桌上搁。”
乔建平敲了敲桌面:“我知道怎么照顾你奶奶。”
“那你说,周三谁带爷爷去复诊?”
他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乔宁把手机日历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她昨晚列的照护表:乔建平周一、周三陪父母吃饭;乔越周二下班后送菜;邻居王姨的电话写在备注栏,紧急时可以请她帮忙按门铃。药费和水电费分别列了账户与扣款日期,账单没有混在一起。
林舒把耐磨外套穿好,旧相机包搁在门边。她没催,手指搭着包带,指腹那层薄茧在皮面上蹭了一下。
乔宁本想把周三复诊也安排给乔越,手指已经点开了弟弟的名字。厨房里,乔越正换鞋,烘焙店排班表贴在他手机屏幕上,两天调休之后的格子全是班次。
“我周二晚上能送菜,”他探头说,“周三我得上早班,赶不上医院。”
乔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可以给你找个代班——”
“姐,”乔越把鞋带拉紧,“我只请了两天假,之后得按表回去。店里没人替我把那几班吞了。”
她抿住嘴,把手机收回来。
乔建平拿起桌上的药盒,低头看了一眼:“周三我带你爷爷去。复诊单在哪儿?”
“抽屉左边的文件夹,第一页。”乔宁说,“还有,你答应了奶奶这周不带她去饭局。她最近胃不舒服。”
“我没答应——”
“建平。”林舒的声音不高。
乔建平停住,手掌又要往桌面落,最后只捏住药盒边缘。
“行,我带他去。我跟你奶奶说饭局不去了。”
乔宁看着他把话说完,才将复诊单的位置又念了一遍。她很想把一张新的表格塞到他手里,写清楚几点出门、带哪张卡、回来后把药盒放哪儿。她摸了摸背包侧袋,指尖碰到备用纸巾,停了一下。
“爷爷奶奶这周的药费,”她改口,“按你们原来商量的,从家用账户转过去,备注写清楚就行。”
“知道了。”
“水费周五扣。”
“嗯。”
“爷爷的复诊——”
“我带他去。”乔建平皱着眉,“你别每句话都再说一遍。”
乔宁把手机屏幕按灭,没再补上那句“记得提前出门”。
林舒拎起相机包,走到玄关。她弯腰检查了一下鞋带,又直起身,眼角的细纹挤了一下。
“奶奶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她说,“照护和账务都交给你爸。别再替他做第二份。”
乔宁望向父亲。
乔建平没看她,只把药盒放进抽屉,抽屉关得比平时重了些。
“我会做。”他说。
林舒点了下头,没有替他保证。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支起蒸笼。乔宁把父亲饭局群里弹出的新消息划掉,没有替他回。乔建平站在门口,手机握在手里,指关节压白了些。
“群里那桌,”他忽然说,“我自己取消。订金也我付。”
“好。”乔宁说。
“别一副等着看我出错的样子。”
她把背包背好,肩带刮过外套:“我没等。我得去取车。”
乔越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好的面包,袖口沾着一小片白面粉。他把袋子递给林舒:“路上吃。昨晚我自己买的,留着今天路上吃。”
“这是昨晚下班带回来的?”林舒接过袋子。
“嗯。回城那天我自己坐高铁,车票已经买了。第3天上班,不用你们绕回来送我。”
乔宁本想说可以把他的票改晚些,话到了嘴边,又被那张排满班次的日历挡住。
“票别改。”她只说。
乔越露出一边虎牙:“这句挺像人话。”
“你少得意。”
乔建平送到楼道口,没提让他们留下吃饭,也没叫谁替他去群里赔话。他站在门内,手边的桌角空着,桌卡的碎片还压在原处。
乔宁看了一眼,没去捡。
早餐时,林舒付了三碗粥和几只包子的钱。乔宁伸手要转给她,被她摆手拦住。
“这顿我请。”
“那午饭我请。”乔越立刻说。
“可以。”林舒笑了,“前两天拼车的油费、房费,我们按昨晚说好的分。请一顿早饭不影响算清大账。”
乔宁把手机收回来。原来母亲不是要把每一点照顾都挡掉,只是不想连自己的钱和时间该怎么花,都由别人宣布。
这时,父亲发来一张转账截图,金额正好是奶奶下周的药费。
乔宁看了看截图,父亲按原来的家用安排转账,备注也写清了。
“收到了。”她回。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回:“周三我带你爷爷去复诊。”
乔宁没有再添一条检查事项,只把手机收进包里。
七点整,租车柜台前排着两个人。合同上的承租人是林舒。柜员核对证件,又按附件要求确认乔宁和乔越的驾照信息。乔越的名字登记完成时,他把手机日历给柜员看了眼,像是要证明自己不能多耽搁。
“所有实际驾驶人都在合同里。”柜员把钥匙递给林舒,“不能交给未登记的人开,新增驾驶人要先联系门店完成手续。”
“明白。”林舒接过钥匙。
乔宁已经打开导航,输入沿海小城的工作坊地址,顺手把中途休息点、补给站和两家住宿都标了星。她还把天气页面、道路施工公告和课程群里的集合信息并排开着,屏幕上挤满彩色图标。
林舒看了一眼:“你标了几个住处?”
“两个备选。一个离课程地点近,一个便宜。还有返程途中——”
“先不用把返程也排完。”林舒说,“今天先看路况。”
乔宁把导航声音调小:“有计划总比临时找强。”
“当然。”林舒没跟她争,“但别替我定。”
乔越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往里推了一下。相机包由林舒交给乔宁抱着,没有放在行李下面。他拎起最后一只背包,抬头看了眼时间。
“我坐副驾驶先一段。”他说,“到服务区换姐来坐。明天下午送我到车站就行,票已经买了。”
“你想坐哪儿都行。”林舒说。
“那我坐副驾驶,至少能提醒你有个休息站。”
乔宁立刻接话:“我也可以——”
“姐,你今天不用抢这个。”乔越关上后备箱,“你的导航已经抢了。”
她瞪他一眼,没回嘴。
三个人把各自的东西放好。乔越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乔宁坐在后排,把背包放在脚边。车窗上还贴着租赁公司的检查标签,林舒先绕车看了一圈,确认轮胎和灯光,再坐进驾驶位。
发动机启动时,乔宁的手机连上车载导航。屏幕亮起,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下,把那些标注过的住宿点又调出来。
“妈,我们到了之后,离婚的事可以先问律师。房子怎么分,爸的饭局欠下的费用——”
“车先开出去。”林舒扣上安全带。
“我只是想趁路上说清楚,免得你到了那边还要操心。”
“我没让你替我谈。”
乔宁的指尖压着屏幕边缘:“那我至少可以把住宿定下来。靠近工作坊的那家现在还有房——”
林舒转过头看她,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方向盘在谁手上?”
乔宁的手指顿住。导航的蓝线在屏幕上闪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腿上,没再碰那两个住宿标记。
“你。”她说。
“那就先听导航报下一条路。”林舒看回前方,“等我想谈,再谈。”
车轮缓缓驶出停车位。乔宁的手机屏幕上,离婚咨询的备忘录还开着;她伸手把它按灭,雨刷器却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摆动起来。路口电子牌跳出红色提示:前方山区道路因强降雨临时封闭,导航随即重新规划,蓝线拐向一条她没标过的路。
第 3
上午,车还没离开城区,林舒就按电子牌提示停进路边的正规停车场。通往山区的路已封闭,她们没有继续向路障开。雨点砸得车顶发闷。
林舒踩下刹车。乔越的手扶住仪表台,乔宁抓紧了座椅边缘。
“前面不能走。”林舒盯着电子牌,“先停在这里查清楚。”
乔宁已经点开路况页面:“我查到了,山区道路封闭,旁边那条县道也有积水照片。还有一条绕行路线,得多开一个多小时。”
“先找公告确认开放的路。”林舒拉好手刹,“别拿导航的蓝线当通行证。”
乔宁把手机递过去,又在中途收回手。林舒正在核对车载地图,她把屏幕转向自己,念出交管部门公告里的路段名称和更新时间。
乔越探身看了一眼:“这条路没封,公告说小客车可通行。就是要绕到东边。”
“那就按公告走。”林舒说,“到下一个安全地方再看住宿。”
雨刷器来回刮过挡风玻璃,仍有水痕黏在玻璃边缘。乔宁把导航调整到公告标注的路线,没再打开住宿列表。
路上有一段临时管制,交警让车辆依次通过。林舒摇下车窗,确认路况后才缓慢驶过。乔宁把手机上的公告截图保存,又把定位发进四个人的家庭群,附上“按已开放替代道路行驶”。
父亲很快回了一个“收到”。
后面跟着一条新消息:“到地方了说一声,别让你妈赶路。”
乔宁看着那行字,没替母亲回复,只把手机放回包里。
天色暗下来时,三人还没到沿海小城。林舒在加油站停好车,乔越下车去买水,乔宁则查附近旅店。她把地图上的几家店逐一筛掉,只留下能电话核实、仍在营业且有正规登记的两家。
“我问了第一家,满房。第二家还有两间,前台说可以留到九点。”她把电话放在林舒面前,“价格在预算里,位置也不需要再走山路。”
林舒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拨过去,自己确认了营业情况和房间费用。
“订两间。”她说,“账单分开开。”
乔宁点头,随后才发现自己刚才已经在脑子里把房间分配好了。她抿了下唇,把那句“我跟你住一间”咽回去,只问:“你想怎么安排?”
“我和宁宁住双床间,乔越一间。你们觉得呢?”林舒把电话挂断,“明天再看课程通知。”
“好。”
乔越拎着水回来,听见最后一句:“我自己一间?那我设好闹钟,明天可不能睡过。”
“你自己付那间,我和宁宁分双床间。”林舒说,“增加的一晚,我从备用金里出。”
“行,那姐别半夜来检查三次门锁。”乔越把一瓶水递给乔宁,“她手机里肯定连旅店消防通道图都存了。”
“我只存了地址。”
“那还没到最严重。”
乔宁拧开瓶盖,没有反驳。
旅店前台给了他们发票和房卡。走廊尽头摆着一张标有逃生路线的图,乔宁看了一遍,没有拍照。她把备用纸巾递给林舒,母亲接过去擦了擦相机包上的雨水。
“相机没湿。”林舒说。
“拉链边上有水。”
“看见了。”林舒把包放在双床间门边,“你先洗漱,别把明天的路线排到凌晨。”
乔宁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房卡:“我可以再查一次课程那边的天气和通知。”
“你可以查,但不要替我取消。”
乔宁抬起头。
林舒语气不重,门卡却已经插进锁槽:“我没说你不能帮忙。”
那晚,乔宁躺在窄床上,手机提示音隔几分钟响一次。她点开工作坊群,最上面是老师发的通知:后天正式开课时间不变,明天可报到,已核对过替代道路,学员可依照官方路况自行前往。
有人问课程是否顺延,老师回复不会减少课程天数,开课日期仍按原定时间。
乔宁看了一遍,又打开工作坊公开的退课申请页。她把母亲的名字和报名号填进草稿,理由写着“天气原因,家属担心安全”。页面底部的“提交申请”亮着。
她没有按下去,却已经开始计算能退多少钱。只要换成秋天那一期,父亲也该消气了,路上也不会这么狼狈——
“家属是哪个?”
林舒从浴室出来,毛巾搭在肩上。乔宁抬起头,手机屏幕来不及按灭。
“我先看看。”
“你填了我的名字。”
“没提交。路况这样,万一明天又——”
“那就查明天的路况,不能走我会停。报名退不退,也是我来决定。”
乔宁想说自己担心,母亲却坐到了另一张床上,把今天的收据一张张铺开。增加的房费、绕行的油费都从备用金里减掉;原本想买的新相机包被划掉,旧包继续用。
“多花的钱,我付得起。路不通,我也不会硬闯。”林舒说,“你可以陪我算,不能替我按。”
乔宁看着那行“家属担心安全”,忽然觉得它跟父亲那句“家里离不开人”隔得没有自己想象的远。
她清空未提交的表格,关掉页面。
“对不起。我怕出事,也怕你失望,就想把整件事替你撤掉。”
“我会失望,也会重新安排。”林舒把收据收起来,“不用提前替我过完。”
窗外的雨还在响。乔宁把官方路况页面调出来,这次把手机放在两张床之间。
“明早一起看?”
“好。”
第二天,雨势小了些。三人沿公告确认开放的路线出发,途中停了两次。林舒负责开车,乔越在副驾驶核对路牌,乔宁坐在后座,把沿途交通信息报给他们。
她没有在每个岔路口都补一句“我已经查过”。
工作坊报到时,乔宁帮母亲拿下旧相机包。林舒从前台接过课程资料,自己检查集合时间和住宿安排,遇到表格里不清楚的地方才转头问她。
“这个是统一午餐还是自理?”
“自理。”乔宁看完说明,“附近有餐馆,也能自己带。”
“那我自己决定。”林舒把资料夹好,“你们先去放行李。”
乔越把包挂上肩:“我还得查今天下午回城的车站接驳。今天就是第2天,不能临时拖着不走。”
“我知道。”林舒说,“车票和接驳你自己安排,我不改你的班。”
乔宁看着弟弟手机日历里满满的烘焙排班,没提“要不要多留一天”。她只问:“你今天几点出发?”
“下午三点前到车站就行。”乔越说,“第3天上班,改不了。”
“好,我记下。”
当天下午,乔越按票面时间去了车站。乔宁和林舒把他的行李送到进站口,没有替他重新买票,也没有把返城安排往后拖。乔越把背包肩带往上提了提。
“别送到里面了,安检口我认得。”
“到了发消息。”林舒说。
“会发。”他看向乔宁,“你别临时给妈改计划,想帮忙就先问。”
乔宁把嘴边的“我当然知道”收了回去:“嗯。”
“这句也挺像人话。”乔越露出一边虎牙,转身进了安检通道。
他发来消息时,乔宁正在旅店床边核对工作坊材料:已进站,车票正常。她把手机递给林舒看,母亲点了点头,随即将手机还给她。
“他按自己的安排走了。”林舒说。
“我知道。”
“你不用替他把每一步都确认一遍。”
乔宁的指腹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没再打开弟弟的日历。
第3天,林舒准时去上第一节课。乔宁把读卡器送到教室门口,就去附近逛自己的书店。中午母亲发来一张练习照片,她打了半屏建议,最后只留下:“这是什么地方?”
林舒回了一条语音,说老师让他们先观察,再按快门,自己坐了半小时,只拍到一位店主的后脑勺。语音末尾,她自己先笑了。
第4天,乔宁确认了返程车票。母亲陪她吃晚饭,没有问能不能再多请几天假。
“明天我送你到站。”
“你上午有课。”
“那我送到旅店门口,你叫车。”
她们很快把这件事商量完。乔宁从没觉得一个不用来回劝说的决定会让人这么不习惯。
第5天早上,乔宁带着背包站在旅店门口。母亲还要继续上课,到第12天结课,再于第13天下午返城还车。两人把这些日期核对了一遍,没把彼此的空闲也顺便占满。
“回去要上班,就好好上班。”林舒替她拉平背包里夹住的一截衣角,“别把我当远程项目。”
“那项目经理下线了。”乔宁说。
“女儿不用下线。”
乔宁愣了一下,笑着抱了抱她。叫的车停到门口,她自己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进站后,她收到乔越发来的烤盘照片。弟弟已经按时回去上班,配字是:“面包没有因为我离开两天就原谅我。”
她正笑,家庭群又亮了。父亲发来一句:“找个晚上一起视频,看看你妈那边怎么样。”
乔宁没有代母亲答应。她把手机放下,等林舒自己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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