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八年确认爱情,也用一部旧手机确认偏爱早已被分给了另一个人。”
“她用八年确认爱情,也用一部旧手机确认偏爱早已被分给了另一个人。”
第 1
“婚期定在十月十二日,行吗?”
周砚川把手机推到餐桌中央,屏幕上是双方父母刚刚确认过的日历截图。
沈知遥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一小块墙纸胶。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旧表。表盘边缘已经有了细细的划痕,是周砚川高中毕业那天送给她的。
“十月十二日。”她念了一遍,抬眼看他,“你确定实验室那边能安排开?”
“能。”周砚川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的胶痕,“导师那边已经说过了,婚礼前后给假。房子也装好了,剩下的都是小事。”
他说得轻松,像这一天早就被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
沈知遥转身看向客厅。落地灯下,两个纸箱敞着口,里面露出成套的白色餐具和刚买的玻璃杯。墙上的婚纱照还没挂正,周砚川踩在折叠梯上调整位置,沈知遥站在下面扶着梯脚。
他们共同买下的婚房不大,离大学城和研究院都不远。窗外那片新住宅区还没有完全建好,远处偶尔传来施工的闷响。屋里却已经有了生活的轮廓:玄关柜里并排放着两双拖鞋,厨房台面上摆着沈知遥挑的咖啡机,阳台上挂着周砚川从实验室带回来的小盆栽。
“左边一点。”沈知遥说。
周砚川挪了挪相框。
“再往右。”
他故意往反方向偏,笑着问:“这样?”
“你故意的。”
“被发现了。”
她扶着梯子抬头瞪他,眉眼清亮,低马尾垂在肩后。周砚川笑得更明显,下来时一只手撑住梯顶,另一只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旧表的金属表带碰到他的指节,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今天生日,别皱眉。”他说。
“谁让你把照片挂歪的?”
“那换一个要求。”周砚川俯身,声音压低,“今天生日,想要什么?”
沈知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伸手把他衬衫领口压平。
“想要你以后少加班,少抱着手机不放。”
“可以。”
“还要每年都记得生日。”
“这个不用提醒。”
“婚后也不能拿工作当借口,什么都不说。”
周砚川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知道了。沈老师的要求都记下来。”
“最好是。”
门锁在这时响了。
沈母拎着两袋水果进门,身后跟着沈父。周母抱着一束向日葵,周父提着两个保温桶,几个人刚换好鞋,客厅便被说话声填满。
“知遥,蛋糕放哪儿?”周母问。
“厨房冰箱上层,先别打开,奶油会化。”
“砚川,窗帘是不是该换厚一点?”周父放下保温桶,朝窗边走了两步,“以后早上太阳一出来,知遥睡不好。”
“已经订了遮光帘,周末安装。”
周砚川回答得很快,像每一件事都已经安排妥当。
沈母把水果递给女儿,目光落在墙上的婚纱照上。照片里,两个人站在大学图书馆前,周砚川的手搭在沈知遥肩上,笑得温和。那张照片拍摄于他们恋爱第七年,准备买房之前。
“这张放这里正合适。”沈母抬手比了比,“从高中到现在,八年了,总算要办喜事。”
“什么叫总算?”沈知遥把水果放到厨房,“砚川读研的时候不是一直在准备吗?”
周母立刻接话:“对对对,他们两个从高中就在一起,谁也没耽误谁。现在房子有了,婚期也定了,我们两家算是彻底放心。”
周砚川从后面走过来,手掌落在沈知遥肩上。
“妈,您别说得像我们一直拖着不结似的。”
“还不是你们都忙?”周母笑着拍了他一下,“知遥妈妈以前还担心你们毕业后各走各的呢。”
沈母的手指在果篮边缘轻轻一顿。
“那时候他们才多大。”她说,“谁能想到一转眼,女儿都二十七了。”
沈知遥听着这句话,抬头看向客厅里的相框。高中毕业照被她放在电视柜上,照片边缘已经卷起。那时的周砚川还穿着校服,站在她旁边,肩膀比她高出一截。他们没有牵手,只是手臂挨着手臂,却被同学起哄了整整一个夏天。
那段感情从教室最后一排,走到了研究生实验室和房产中介的签字台。
没有突然的承诺,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转折。只是每一年都在继续,每一次搬家、考试、加班和见家长,都默认下一个阶段还会有对方。
沈知遥曾经以为,这就是最可靠的证据。
晚餐摆在新买的餐桌上。周父带来的鱼汤冒着热气,周母不停往沈知遥碗里夹菜,沈母则拿出手机翻相册,给周家父母看女儿从高中到研究生的照片。
“这张是她第一次参加竞赛。”沈母说,“熬了三个晚上,回来连鞋都没换就睡了。”
“砚川也在那组吧?”周母问。
“在。”沈知遥回答,“他负责最后的数据整理。”
周砚川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她负责把所有人骂醒。”
沈知遥侧过脸看他:“谁让你们最后一天才发现数据错了?”
桌边笑成一片。
周父举起酒杯,杯口碰到周砚川的杯子。
“今天先庆祝婚期定下来,也庆祝两个孩子终于要成家。八年不容易,往后更要互相体谅。”
“知遥,砚川要是工作忙,你多担待。”周母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当然,他也得照顾你,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扛。”
周砚川放下筷子。
“放心,妈。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知遥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筷尖在碗沿碰出轻响。
这句话太熟了。
买房那天他说过,领证之后也说过,甚至在他们第一次去见双方家长时,他也这样说过。八年里,他把这句话说得自然,像是已经写进他们的共同生活。
沈母看了女儿一眼,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饭后,沈知遥和周砚川一起收拾碗筷。厨房太窄,两个人转身时肩膀总会碰到一起。周砚川洗碗,她擦干,水声连着水声,偶尔夹着一句对家里摆设的讨论。
“婚礼桌花用白色洋桔梗吧。”沈知遥说,“简单一点。”
“你喜欢就行。”
“不是我一个人的婚礼。”
“那就白色洋桔梗。”
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柜子里,侧头看他。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说你喜欢就行,最后又不提自己的意见。”
周砚川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
“因为你挑的东西,我确实都喜欢。”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厨房外的人听见。
沈知遥的耳根热了起来,抬手推他。
“有人在客厅。”
“他们看不见。”
“周砚川。”
“好,不闹。”
他退开半步,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
周砚川几乎是立刻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时间很短,他低头扫了一眼,指腹迅速按灭。
沈知遥只看见那是一条微信消息,头像是一片浅粉色,备注的位置被他的手挡住了。
“工作?”她问。
“实验室群。”周砚川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师妹问明天的实验安排。”
“现在还在讨论实验?”
“她那边有点急。”
他回答得很顺,语气没有异常。可他的手没有再碰水龙头,指节停在手机边缘,像是在等下一次震动。
沈知遥看了他两秒,拿起擦碗布。
“先出去吧,蛋糕要切了。”
客厅的灯被周母关掉一半,沈父把蛋糕端到桌中央。奶油上插着二十七支细蜡烛,火光挨得很近,映出每个人脸上的笑。
周砚川站在她身后,手臂从她肩侧绕过来,替她挡住一支快要倾斜的蜡烛。
“许愿。”他说。
“愿望不能说。”
“那就闭眼。”
沈知遥合上眼睛。周围的人开始唱生日歌,声音并不整齐,沈母唱得最响,周父在第二句就跟错了节拍。周砚川贴在她身后的呼吸落到她耳侧,温热而安稳。
她握住腕上的旧表,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
愿他们一直这样。
愿所有要走的路,都有人并肩。
愿周砚川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能兑现。
歌声唱到最后一个字时,周砚川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的新消息只停留了几秒。
发信人:许棠。
消息内容紧跟着跳了出来。
“师兄,今天她在你身边吗?那件事,真的不能现在告诉她吗?”
第 2
“还有三十秒,知遥,想好愿望了吗?”
沈知遥抬起手,把低马尾旁散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桌上的蛋糕插着二十七根蜡烛,火光在她手腕那块旧表的表盘上轻轻晃动。
周砚川站在她身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替她挡着快要歪倒的数字蜡烛。他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沈知遥看见屏幕亮起,也看见他拇指停在消息提示上。周围有人起哄催她许愿,他便把手机按灭,转过来笑着说:“先许愿,其他的等会儿再看。”
“那你不许偷看。”她闭上眼睛。
“好。”
这一声落在耳边。沈知遥把手指交叠,指腹贴着掌心,认真地想象他们结婚后的日子。
婚房的窗帘已经量过尺寸,客厅那面空墙准备挂两个人的合照。周砚川说书房留给她,哪怕她的论文资料会占满桌子,他也不跟她抢。等到毕业以后,他们可以把阳台改成一小块工作区,周末轮流做饭;她负责挑菜,他负责洗碗,谁偷懒谁就去倒垃圾。
她想起母亲收好的旧相册。高中毕业那年,周砚川送她的表还戴在腕上,照片里两个人站得很近,校服袖口挨在一起。八年过去,他们从大学图书馆的自习桌,走到研究生实验室外的深夜,再走到一扇共同挑选的入户门前。
蜡烛的热气落在她脸上。
她想要的愿望不复杂:婚礼顺利,双方父母都平安;再往后的日子,还是这样有人并肩,有事商量。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声音很轻,混在旁边的笑声里几乎听不见。沈知遥没有睁眼,却听见周砚川的裤料擦过桌沿。他离开了半步。
“砚川,别偷看啊。”有人笑着提醒。
“没偷看。”他说,“她许愿,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几个人笑起来。沈知遥嘴角弯了弯,手指仍扣在一起。
她原本以为他走开是为了给她留出空间。可那半步之后,桌边静了一瞬,紧接着是手机解锁时短促的提示音。
她的愿望还没想完。
周砚川没有说话。几秒后,屏幕被轻轻点按,声音低得像指甲掠过桌面。
沈知遥的拇指压住了掌心。蜡烛的热度烤得她鼻尖发痒,她没动。
她听见他又退开了一步,像是想避开旁人的视线。
“师兄,今天她在你身边吗?那件事,真的不能现在告诉她吗?”
那条消息的预览还留在他屏幕上。
周砚川的目光停在最后几个字上,指尖悬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桌边,沈知遥闭着眼,肩膀被朋友轻轻碰着,仍保持着许愿的姿势。
他把手机移到身侧,飞快地打字。
“她在。先别说,我晚点处理。”
消息发出去后,许棠立刻回了一张照片。研究生实验室所在的楼层一片漆黑,照片里只照出一截走廊和她提在手里的应急灯。
“楼里突然停电,门禁也坏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有点不敢进去。师兄你能不能陪我说几句?就几分钟。”
周砚川盯着那张照片,唇角压紧。
他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先去一楼值班室,别往里走。我让师弟联系物业。你到了发我消息。”
许棠发来一个抱着膝盖的小猫表情。
“好嘛,那你别忙完就忘了我。”
周砚川看了片刻,回了个“嗯”,随即把屏幕扣在掌心。
“还剩十秒!”朋友在旁边喊。
沈知遥把最后一点愿望补齐。她希望以后遇到什么,他们都能先站到彼此这边。
她听见有人数到五。
“砚川,准备好了吗?”母亲问。
“好了。”周砚川的声音已经回到她身边。
“五、四、三——”
沈知遥睁开眼睛。
身边围着熟悉的面孔,母亲的手搭在椅背上,眼里带着笑。周砚川站在她右侧,手机已经收进裤袋。他替她扶正一支歪斜的蜡烛,眉眼温和,仿佛刚才那片屏幕从未亮过。
“二、一!”
她俯身吹灭蜡烛。
掌声和欢呼声一起涌上来。沈知遥笑着抬头,额前碎发落到眼睛旁。周砚川伸手替她拨开,动作熟悉得不需要停顿。
“愿望是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那总能告诉我一半吧?”
“不能。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了笑:“行,听你的。”
朋友们开始分蛋糕,母亲把切好的第一块递给她。沈知遥接过盘子,指尖沾上一点奶油。周砚川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掉手指上的白痕。
“等婚礼过了,咱们再补一次生日。”他说,“到时候在新家,蛋糕你挑。”
“新家还没装窗帘呢。”
“那就先装窗帘,再买蛋糕。你不是说客厅要挂那张毕业照?”
“照片太旧了,洗出来可能会糊。”
“糊了也挂。”他看着她,“谁让那张是你挑的。”
沈知遥低头切了一小块蛋糕。奶油甜得发腻,她喝了口水,才把那口咽下去。
“刚才是谁找你?”她问。
周砚川的刀尖在蛋糕边缘顿了顿,随即切下一块:“实验室的事。停电,有人进不去。我让他们找物业了。”
“你们楼里停电了?”
“嗯,师妹发消息问怎么处理。”他说得自然,手指把切好的蛋糕推到她面前,“这种事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摸黑进去。”
他说完便替母亲接过空盘,转身去厨房拿纸巾。
沈知遥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
她认识许棠。那个比周砚川小几岁的师妹,身形纤细,常穿浅色针织衫,见了她总会礼貌地喊“知遥姐”。许棠发来的消息,她偶尔在周砚川手机屏幕上瞥见过,语气亲近,却从不说什么出格的话。
周砚川也没做过什么需要她当场质问的事。
至少,沈知遥一直这样想。
母亲把相册放到她膝上,翻到高中毕业那一页。相片边角泛黄,少年周砚川站在她旁边,笑得比现在更张扬。沈知遥摸了摸腕上的旧表,表带内侧已经磨出浅浅的痕迹。
“这块表还走得准吗?”母亲问。
“准。”
周砚川拿着纸巾回来,正听见这句。他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块表上:“当然准,我挑的还能不准?”
“你那时候攒了多久的钱?”沈知遥问。
“忘了。”他说,“反正没让你等太久。”
她抬眼看他。他也看着她,笑意落在眼尾,像许多年来每一次并肩走过校园时那样。
沈知遥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们聊起婚礼座位,母亲说两边亲戚已经核过名单,周砚川父母也在催着定酒店的桌数。她拿出手机,打开婚房布置的照片,问他玄关那盏灯要不要换成暖色。
“你决定。”周砚川说,“你喜欢的都行。”
“那书房的桌子呢?你说要跟我一起看。”
“我哪天都可以。”
“你最近不是总去实验室?”
“婚房的事比实验室重要。”他握住她的手,拇指碰了碰她腕上的表,“别把我说得像什么都顾不上。”
他的手掌温热。沈知遥的指尖却被蛋糕盘的冷水珠沾湿,凉意一点点贴上皮肤。
她抽回手去拿纸巾。
周砚川没拦,只顺势把那盘蛋糕端走,替她放到桌边。
“累了?”他问。
“没有。”
“那就好。”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没亮,“等会儿送你回家,我再把婚房那边的尺寸发给中介。”
“今晚还去?”
“前几天答应过人家,确认一下门锁的型号。”他站起来,把盘子叠好,“不用等我,我很快回来。”
沈知遥望着那只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想起许愿时听见的那两声轻响。她把旧表的表带往腕骨上推了推,扣紧。
周砚川转过身,脸上仍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知遥,刚才许了什么愿?”他又问。
她看着他,停了一拍。
“希望以后什么事都不用瞒着我。”
他手里的盘子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第 3
旧手机从纸箱底部滑出来,砸在地板上,屏幕亮了一瞬。
沈知遥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边框,屏幕上的裂纹便像一张细密的蛛网,铺满了周砚川的旧头像。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部手机不该还在。
几年前搬走时,周砚川带走了电脑、文件和衣柜里最后两件衬衫,唯独留下了这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那时候她把它塞进纸箱,和高中毕业照、房产证复印件以及婚房的备用钥匙放在一起,后来纸箱被搬进储物间,一直没人动过。
屏幕自动熄灭前,沈知遥看见了日期。
那是她二十七岁生日的晚上。
她的腕骨骤然绷紧。旧表的表带贴着皮肤,扣环被她无意识地压进肉里。那块表是周砚川高中毕业时送的,指针走得慢了半分钟,后来她一直没舍得换。
手机没有密码。
周砚川那时换了新机,把旧手机恢复出厂设置过,却忘了退出一个云端账号。沈知遥只是想确认里面还有没有私人资料,才按下开机键。
电量只剩百分之九。
信号图标旁边浮着一行未读提示。
许棠,三十七条消息。
沈知遥的拇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许棠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只记得那是周砚川实验室的师妹,二十四岁,讲话轻,常穿浅色针织衫。婚礼筹备最忙的时候,许棠在群里发过一句“师兄要是结婚了,实验室是不是就没人帮忙改数据了”,后面跟着一个软绵绵的哭脸。
周砚川当时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她就是爱开玩笑。
沈知遥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她还在挑婚礼上的背景音乐。
现在,旧手机躺在她掌心,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下排列,像有人把几年以前没说完的话,重新推到她面前。
她点开了对话框。
最早的一条来自生日当天晚上九点十七分。
许棠:师兄,你还在实验室吗?
九点十八分。
周砚川:在,怎么了?
九点十九分。
许棠:门外有人吵架,我不敢出去。
沈知遥的视线往下移。
九点二十七分,许棠发来一段语音。语音只有六秒,播放按钮旁边标着“已听”。
她没有点开。
下一条文字出现在九点二十八分。
许棠:刚才是不是打雷了?
周砚川:没有,楼里跳闸。
许棠:那你能不能来一下?就一下。
周砚川:等会儿。
“等会儿”之后隔了十二分钟。
九点四十分,许棠发来三个字。
许棠:师兄呢?
九点四十一分。
周砚川:在。
许棠:你是不是不方便?
周砚川:她在旁边。
沈知遥的指尖停住。
旧手机的屏幕很小,字迹却清清楚楚。那个“她”没有名字,没有解释,像一句刻意压低的提醒。
许棠没有马上回复。
九点四十三分,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实验室走廊,灯管只亮了一半。画面右侧有一截白色袖口,袖口边缘沾着暗红色的颜料,像是有人刚从门口经过。
下面跟着一句话。
许棠:师兄,刚才谢谢你。
沈知遥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栗刺。
她记得那天晚上。
周砚川说实验室临时有事,不能陪她吃饭。她没有去找他,只让沈母把蛋糕送到婚房。周砚川在十点零五分赶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热牛奶,衬衫袖口沾着一点红色。
他解释说,研究院停电,打印机漏了墨。
她当时还替他把袖口洗干净了。
沈知遥把对话继续往下翻。
九点四十五分,周砚川回复。
周砚川:你先回去,别在楼道里待着。
许棠:可是刚才有人敲我的门。
周砚川:锁好。
许棠:你不来吗?
周砚川:我女朋友在等我。
许棠:她不是知道你在忙吗?
周砚川:别说了。
许棠:好。
这两个字下面,是一张没有发送成功的截图。
截图显示,许棠在九点四十六分输入了一行字:
“可你刚才明明说,今晚不会让她等太久。”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胸口像塞进了一团潮湿的棉絮。她抬手扯了扯衣领,呼吸只到一半便卡住。
未发送的内容不该被看见。
可它偏偏留在了旧手机里。
她继续往下。
九点五十二分,许棠:师兄,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周砚川:记得。
许棠:那你还陪她过?
周砚川:她是我女朋友。
许棠:所以我连问都不能问?
周砚川:许棠。
这个名字单独出现在屏幕上,后面没有标点。
沈知遥太熟悉周砚川这样的语气。高中时他和人争执,最后总是这样叫她的名字。不是妥协,是警告。
可许棠没有退开。
九点五十三分,她发来一句。
许棠:师兄,你对她也会这样吗?
周砚川没有回复。
沈知遥的手指向上滑了一下。聊天界面突然卡顿,电量从百分之九跳到百分之七。她赶紧把手机接上充电线,又回到那条消息的位置。
九点五十四分,周砚川:别闹。
九点五十五分,许棠:那你刚才为什么看我的消息三十秒才回?
沈知遥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把时间放大。
九点五十五分零六秒,许棠发出消息。
九点五十五分三十六秒,周砚川回复。
中间,整整三十秒。
她不知道那三十秒里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周砚川看过消息,停在那里,然后才选择了“别闹”。
不是没看见。
不是忙得抽不开身。
他看见了,衡量过,最后仍然回了许棠。
沈知遥的拇指继续往下移动。
九点五十六分,许棠:你是不是怕她看见?
周砚川:她不会看我手机。
九点五十七分,许棠:你这么确定?
周砚川:她信我。
这一行字下面,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知遥忽然想起婚房里的那张餐桌。
那晚她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央,插上二十七根蜡烛。周砚川回来时,手里还拿着那袋热牛奶。他站在玄关换鞋,手机始终握在右手里。
她问他是不是很累。
他说,没事。
她问研究院怎么会突然停电。
他说,电路老化。
她问要不要先吃一块蛋糕。
他说,好。
他坐在她对面,替她点燃蜡烛。火苗一根根亮起来,手机屏幕却在桌沿下闪了两次。
那时她以为是工作消息。
现在,沈知遥低头看着旧记录,指甲一点点陷进手机壳的缝隙。
十点零一分,许棠:师兄,你还没走?
周砚川:马上。
许棠:那我等你。
周砚川:不用。
许棠:可我今天真的不舒服。
周砚川:哪里不舒服?
许棠:你知道的。
这一句之后,周砚川沉默了两分钟。
十点零三分,他发来一条语音。
沈知遥没有立刻播放。
她先看了一眼窗外。储物间的门半开着,客厅里没有人,只有冰箱压缩机在远处启动,发出短促的震动。
她按下语音。
旧录音里,周砚川的声音比记忆中更低,带着压着火的疲惫。
“别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录音结束。
许棠回复得很快。
“那什么时候可以说?”
接着是一条转账记录。
金额是二百八十元,备注写着:打车。
周砚川没有收回。
十点零五分,周砚川:到了给我发消息。
十点零六分,许棠:你还是会来,对不对?
没有回复。
十点零八分,许棠:师兄。
十点零九分,许棠:你别把我一个人放着。
沈知遥闭了闭眼,眼皮下的血管突突跳着。
她记得十点零五分,周砚川推门进来。
他把热牛奶放到她手边,说路上堵车。她接过杯子时,杯壁还烫着,周砚川的手指却冷得厉害。
他没有提许棠。
没有提那笔转账。
更没有提自己在实验室门口停留过多久。
聊天记录往下翻,许棠在十点十一分发来一句。
许棠:她是不是许愿了?
周砚川:嗯。
许棠:许了什么?
周砚川:不知道。
许棠:你没问?
周砚川:她不会告诉我。
许棠:因为她不信你?
周砚川:因为她想让愿望实现。
十点十二分,许棠发来一个笑脸。
十点十三分,她又问:
许棠:如果她没有出现,你会不会陪我?
这一次,周砚川的回复只用了三秒。
周砚川: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许棠:所以答案是会?
周砚川:我说了,别闹。
沈知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掌心留下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一句话的问题。
不是哪一次回复太快,也不是哪一笔转账,更不是某个没有兑现的承诺。
是那些她从未被告知的片段,早已在他们共同生活的缝隙里叠了起来。她以为自己拥有的是完整的一天,周砚川却把那一天分给了另一个人,再带着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回到她身边。
她继续翻。
十点十七分,许棠:我到宿舍了。
十点十八分,周砚川:早点休息。
十点十九分,许棠:师兄,生日快乐。
沈知遥的手指停住。
十点二十六分,周砚川:谢谢。
许棠:你要是没有她,今天会不会跟我一起过?
周砚川:没有如果。
许棠:你每次都说没有如果。
周砚川:因为没有。
许棠:可你明明给过我希望。
屏幕下方显示着一条系统提示:聊天记录已同步至云端。
沈知遥盯着那句话,半晌没有动。
周砚川没有反驳。
十点二十七分,许棠:你不说话,就当你承认了。
十点二十八分,周砚川:睡吧。
十点二十九分,许棠:那你回去以后,还会想起我吗?
聊天到这里断了。
沈知遥以为记录结束了,正准备退出,屏幕顶端却跳出一条更早的系统通知。
九点五十九分,停电提醒。
她点开通知详情。
研究院东区电路维护,预计停电三十秒。
时间戳显示为:九点五十九分零三秒。
沈知遥的呼吸骤然收紧。
她生日那晚,周砚川回到婚房后,曾让她闭上眼睛许愿。
她记得自己双手合在胸前,蜡烛的热气贴着脸。周砚川站在桌子另一侧,声音很轻,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闭上眼。
第一秒,听见打火机被放回桌面的声音。
第二秒,听见周砚川的手机震动。
第三秒,远处的灯忽然灭了。
周砚川说,别睁眼,停电了。
那条停电消息的时间戳,正好落在她闭眼许愿的第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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